羌王知道自己被涮了。
但他没有发作。他弯腰,把方才搁下的药碗重新拿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把碗搁在苏涟允手边的桌面上。
“不喝药,你就死在这间屋子里。死了,你的仇谁来报?”
苏涟允低头看着那碗药。药面上倒映着炭火,红彤彤的,像一小片烧着的天。
“大王亲自来送药,”他慢悠悠地开口,“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活?”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那你要我做什么?我活了这么多年,想杀我的,还是虚张声势,一个眼神便看得分明,慕容,别装了。”
羌王沉默了片刻。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苏涟允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椅背和自己胸膛之间。离得极近,近到苏涟允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雪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息。
“做我的人。”羌王说。
苏涟允仰着头,没有退,也没有躲。他看着羌王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大王这是求我,还是逼我?”
“随你怎么想。”
苏涟允垂下眼,目光落在羌王撑着扶手的指节上。那双手的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握惯了刀的手。
他伸出手,把羌王的右手从扶手上拿开,朝他勾了勾手指,这是一个逗狗的姿势,但在情人之间偏又极具张力和诱惑。
羌王凑了过来。
“大王让我活着,我就活着。”苏涟允在他耳畔轻声道:“药嘛,看心情喝。”
羌王将目光移到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追问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到底是应了还是没应。
苏涟允眼里倒映着羌王近在咫尺的俊脸,心里却如冷酒泡烈火,越烧越烈。
羌王如今被逼来见他正中他下怀,他只需要让慕容瑶知道,羌王来了,他活着,他还坐在棋盘边上便好。
阿妹这几日在羌王宫乔装成了宫女,这个消息瞒不过她的耳朵。
秦危,纵使你聪明一世,却还是被我摆了一道。
大锅天降,横刀夺爱
半炷香之后,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浆洗房后窗飞出去,掠过重重院落,落在白石苑后花园的一座假山石上。
阿昭正在院里练刀,光着膀子,一身汗,鸽子一飞而过,他腾空而起,抓住鸽子。
他解下脚筒里的竹管,抽出纸条看了一眼,撒腿往内院跑。
慕容瑶展开看了,眉眼弯起来,“看来你主子现在什么事也没有,计划继续。”
阿昭“嘿”了一声,把刀往地上一杵,“我就知道他死不了!”
慕容瑶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日麦节,就是七日后。”
阿昭转头看她。
“那天晚上羌庭要设大宴,全城欢庆。”慕容瑶掰下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了嚼,“让你主子想办法拖住羌王,多拖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
阿昭皱眉:“他那样儿,拖得住?”
“拖不住也得拖。”慕容瑶抬起眼,目光凉凉的,带着笑,“你想办法告诉他,日麦节当晚,我慕容瑶给他一个机会。”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至于他能不能抓住,就看他的本事了。”
阿昭从白石苑出来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嚼着一根枯草,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把话递进去。
白石苑到苏涟允那间软禁的院子,隔了小半个王庭。他试过扮成送菜的,被人拦了;试过夜里摸墙根,差点被巡夜的羌兵当刺客射了。轩辕虎那狗东西还三天两头来白石苑献殷勤,每回见了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上回还把他从台阶上踹下去,摔得他尾巴骨疼了三天。
阿昭把枯草呸掉,忽然眼睛一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往羌王大帐走。
半道上果然遇见了轩辕虎。那厮正带着两个亲兵巡营,远远看见阿昭晃晃悠悠地过来,脸就沉了。“站住。大王帐前,闲人免入。”
“我找大王有要事禀报。”
轩辕虎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你?一个白石苑的男宠,也配见大王?滚回去告诉慕容瑶,少搞这些下作手段。”
阿昭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两步:“我真有要事,天大的事,耽误了你担待得起?”
轩辕虎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阿昭大腿根上。阿昭往后退了两步,一个趔趄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坐在地上没起来,嗓门反而扯大了:“轩辕虎!你横什么横!你干的那些破事你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