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闭上眼。
秦危那一箭,偏了半寸。他那一箭,也偏了半寸。
两个人都知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肩上那处伤,指腹贴着皮肉,感受那底下跳动的脉。
他还活着。秦危也活着。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他在驿亭里捅出那一刀起,从他在勤政殿上扶着小皇帝登上龙椅起,从他在诏狱门口逼秦危下跪起。
他就知道,秦危总有一天会站在他对面,拉满弓,对准他的心口。
娘子,游戏结束了
苏涟允在城楼上靠了半宿。
肩上的伤被军医草草裹了,血止住了,可人烧了起来。他躺在城楼后头一间矮房里,身上盖着两层薄毯,脸烧得发红,嘴唇却白得没了颜色。孙守将来看过两回,每次他都摆摆手,说没事。
翌日清晨,派出去求援的人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头颅回来了。
四颗,整整齐齐挂在城楼外头的木杆上。绳子勒着发髻,脸朝着城内,被雪打了一夜,眉眼都冻得僵了。守城的兵卒看见,一个个跪下来,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哭声。
苏涟允站在城垛后,看着那四颗头。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那几根木杆吹得摇摇晃晃,头颅在杆子上轻轻撞着城砖,笃、笃、笃。
“苏大人……”
孙守将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周边郡县的援军,一个都联系不上。派出去的人,全被截了。”
苏涟允盯着那四颗头看了一会儿,心下一动,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粮仓。”
孙守将一愣。
“羌王围城,不攻。他截杀求援的人,是想把凉川困成一座死城。”
苏涟允转过身,看着他,语速比平日快了一倍,“凉川城内,粮仓在什么地方?!”
“在城西。存粮够八百人吃三个月。”
“三个月?”
苏涟允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得很,“他围上三个月,城里的人饿死一半,剩下的一半开门投降。他连兵都不用出。”
他抬步往城楼下走,肩上的伤扯得他步子有些跛,可走得很快。
“带路。去粮仓!”
去晚了。
苏涟允到城西的时候,粮仓已经烧起来了。
火是从里头往外烧的。十几个粮囤一个接一个地燃,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烧成暗红。浓烟从囤顶滚出来,裹着焦糊的谷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守仓的兵卒正提着水桶往里冲,一桶水泼进去,火苗缩一下,又蹿得更高。几十个人在火场里乱窜,喊声、咳声、水桶撞在石阶上的钝响,混成一片。
苏涟允站在粮仓前头的空地上,看着那片火。
他肩上裹着的纱布被热浪烤得发干,渗出来的血迹凝成暗色的痂。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拢在袖中,指尖慢慢收紧了。
三日的粮。烧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够八百人吃多久?十日?半月?
他忽然想起秦危在城下摘下面具时的那个笑。那笑意低沉沉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他当时以为那是恨,是怨,是终于想起来了、终于要算账的那种痛快。
秦危不急着杀他。
他要让他活着,要让他守着一座空城,粮尽援绝,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饿死,然后等着他来收尸。
比恨更狠的,是耗。
“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