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已经心衰三期了,除非做换心手术,否则寿命只剩下一年,我拒绝了将我排进入体器官库,我已经七十多岁了,一生活得比别人七百岁还要精彩,把心脏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我让医生跟我儿子说我已经不适合做心脏移植了,这样大家都会轻松一些。”
“我不太惦记我儿子,那是一个天生的商人和猎食者,放到任何环境都能生活得很好,我担心若伊,她太脆弱了,从她第一天被抱到我的面前,我的想法就是这孩子能活下来吗?她活下来了,像是一个勇敢的战士一样。”
“遗产我已经分配完毕,这些身外之物啊,最有价值的时刻就是我拥有它们的那一刻,后面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我年轻时拥有的太少,年老时又拥有的太多,不知下辈子会是什么样的,希望开局不会像这辈子那么难,这样的话,平顺一生,最后简简单单做个普通人也挺好,我这辈子,太累了。”
“若伊啊,我有一个不怎么样的想法,也不大说得出口,我怕我说出口了,反而成了你们的负担,也许有一天,你们俩个能自然而然的走到一起呢,你太弱小了,我真不放心把你交给别人,你舅舅这人虚伪又狠心,但是他对家人真好,他对你和我也是真好,要是你有一天爱上他,就嫁给他吧,多生几个孩子,把房子弄得热热闹闹的,要是你没爱上他,就守好自己的钱,咱招赘,一个不成换下一个。”
“好累啊,最近变得很容易累啊,经常莫名其妙地睡着了,过一会儿又被憋醒了,我不想被你们看见我衰老的样子,所以尽管很想你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吧,周远川是个很聪明很信守承诺的孩子,我交待了他对我的情况守口如瓶,他果然什么也没说。”
“那天我许了个愿望,我希望我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有任何感觉,陷入永眠,听说这是人生最大的福报,把这个福报给我吧,我交待过远川和我的医生,不要抢救,我不希望我人生的最后一刻是插着管无意义地躺在床上空耗生命。”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她去世的前一天,姥姥,你的愿望实现了。
若伊含着泪看完最后一篇日记,门被推开了,戚承骥走了进来,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姥姥……她一直希望我们在一起,但她没有说出口。”若伊把日记翻到那一页给戚承骥看。
戚承骥看了许久,将日记合上,抱住了若伊,“她希望的是你幸福。”
“嗯。”
“今天感觉自己幸福吗?”
“我很幸福。”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幸福了,也要跟我说,我们一起去找让你幸福的办法。”
“不会,在你身边我怎么会不幸福呢?”
敲响那扇门之前,沈明铭积攒了很多很多的勇气,她在外面见过爸爸妈妈,也曾经无数次地梦到过自己的小房间,那房间不算大,衣柜也小得只能装进一季的衣服,每逢换季妈妈就要翻腾柜子,把衣服收起来。
占地面积最大的反而是书柜,书柜有各种书籍,学校要用的摆成一排,补习班要用的摆成一排,课外书摆成一排,除此之外还有她的娃娃大军,她学了一个学期就放弃了的小提琴。
离开之后,她住过的每一间房间都很大很豪华,可那不是家。
她没有再回来过……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王敏看见她露出惊喜的笑,“明铭!”她拥抱住了沈明铭。“你怎么回来啦?我是说你放假了啊?”
“嗯,我放假了,这次能在国内呆两周呢。”
“很辛苦是吧?”
“还好,没有传说中那么辛苦,教授都很认真负责,同学都很友善。”
王敏牵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发现她的手上有薄薄的一层茧子,“你在外面打工了?”
“没有。”
“家里给你钱你为什么不要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家里比你想象得有钱得多,不要说供你一个,供你十个都没关系。”
“妈,我又不是傻子。”也许初高中的时候不懂,到了大学又是学金融的怎么会不懂呢,妈妈是特级教师,爸爸是教授,手里握着专利,怎么会“穷”呢。“我自己努力活得很好,我拿全奖的,老师也给我发补贴,我又没有什么奢侈的消费,足够了。”可能是她被养出了一身的酸腐书生的气节吧。
王敏摸着她的脸,鼻子发酸,眨了眨眼睛,“我给你爸打电话,晚上咱们出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