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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访(第1页)

第二天早上,陆行舟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多小时。","清晨的厨房飘着淡淡的麦香,沈知秋把豆浆煎蛋和两片火腿推到他面前时,围裙还没解。","她眼底带着点浅淡的青黑,想来是昨晚琢磨到很晚。","“行舟,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她把手机轻轻搁在桌角,屏幕朝上亮着微光。","“行,一会儿老张先送我,他跟我说差不多十点就能回来。”陆行舟咬了口煎蛋,目光不经意往下落,落在她脚边那双鞋上。","是双平底系带的黑皮鞋,他对这双鞋有印象,应该是买了有些年头,他记忆里这双鞋总被她收在鞋柜最下层,只有换季大扫除时才见她拿出来擦过一回。","“就穿这个去?”他抬眼问。","沈知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语气带着点理所应当的说道“路不好走,穿高跟鞋不方便,容易崴脚。”","他把豆浆杯端起来喝掉一半“我不是说这个,你去家访,还是去乡下,当然要穿得随便点,我是说鞋旧了,有空去买双新的。”","“还能穿呢,扔了怪可惜的。”她摇摇头,转身走到水池边,把昨晚泡着的碗挨个捞出来冲净。","陆行舟没再劝,这话他听了三年了,不过他也能理解沈知秋,她从小苦惯了,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哪怕现在日子宽裕了,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也改不掉,只要不刻意的过分节俭,这也是好习惯啊。","他说多了反而像在逼她,索性记在心里,回头让助理挑两双舒服的平底鞋买回来,就说是公司客户送的样品。","出门前她追到玄关,手里攥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今天忙,记得喝水,另一瓶是给张师傅的。”她塞进他公文包侧袋里,伸手轻轻理了理他西装领口没翻平的边角。","“现在哪个地方会缺水喝啊,你自己留着吧。”他抬手想拿出来。","她按住他的手,温软的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很快又收回去“哪有家里特意买的水好,再说家里还多着呢。我包里也装了,你别拿出来了。”","陆行舟看着她垂着眼帘认真的模样,到底没再推辞,推门走出。","……","十点十分,一辆黑色奔驰稳稳停在轻工业技术学校附属中专的侧门口。","九月底的晨风已经带了凉意,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陈小军早早就站在了那里。","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藏青双肩包,右边那根肩带断过,用粗白线歪歪扭扭缠了好几圈,线头还支棱在外面。","看见轿车靠过来,他下意识往门卫室的墙根退了半步,等车彻底停稳,沈知秋摇下车窗喊他上车,这才才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来。","陈小军上车的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他先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屁股只挨着座椅边缘坐了三分之一,膝盖并得严严实实,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往车内饰上多看一眼。","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头开了胶,露出里面灰色的衬布,鞋边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老张从后视镜里飞快瞟了一眼,没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汇入车流。","“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腿疼有没有好一点?”沈知秋侧过身,尽量让语气放得轻松,不像是盘问。","“不好,阴雨天就起不来炕,得贴膏药。”陈小军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指反复搓着书包带上的白线结。","“家里还有别的亲戚能搭把手吗?”","他摇摇头,头发跟着轻轻晃“没了。”","“平时生活费够用吗?吃饭别总舍不得打菜,正长身体呢。”","这话问出去,陈小军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够。”","这个“够”字说得太快,沈知秋都能听出来带着点心虚。","沈知秋看着他细瘦的手腕,骨头凸起,皮肤泛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心里轻轻沉了一下,没再往下追问。有些话问得太细,反而伤孩子的自尊。","车出了城,开上省道,在省道行驶了三十多分钟后便下去了,之后的水泥路渐渐变得坑坑洼洼,路面还偶尔散落着几个大的积水坑。","就这样又开了二十多分钟,沈知秋便看到了立着块半人高的水泥碑的村口,红漆写的“柳溪村”三个字掉了一角“溪”字的三点水只剩两点,碑身爬着几道浅裂纹。","车在一段土路尽头停住,再往里开不了了,路面窄得只能容下一辆三轮车。","沈知秋推开车门下车,鞋底刚落地就陷进去半寸。","前两天下过秋雨,黄褐色的黏土表面结了一层薄壳,一踩就破,底下软乎乎的泥立刻裹住鞋底。","她今天特意穿了旧鞋,可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老师,这边走。”陈小军走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很快,像是走惯了这种路。","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陈小军猛地停下来等她,手悄悄攥成了拳,有点局促“路不好走,您慢点。”","路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秆,叶子已经枯了,风刮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响。","走了七八分钟,才看见一处矮院墙,院墙塌了半截,缺口用玉米秸秆横七竖八堵着,挡不住风,也挡不住视线。","院里是三间土坯房,屋顶的瓦颜色深浅不一,有几处破了,就用半块砖压着塑料布挡风。","听见脚步声,王桂兰从屋里掀着布帘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黄灿灿的玉米面。","她个子不高,背驼得厉害,像背上压着看不见的重担,花白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头皮上,身上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哎呀老师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她连忙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快步迎上来,在此之前陈小军就已经打电话告诉过她今天老师要来家访,商量之后精准帮扶他的事。","浑浊的眼睛从沈知秋的鞋扫到脸,又慢慢往下落到她腰上,顿了一瞬,才笑着往屋里让。","屋里光线很暗,进门得先低头,门框上贴着的春联早就褪成了灰白色,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屋子正中摆着张旧方桌,四条腿长短不一,短的那条腿下垫着厚厚一迭折起来的硬纸板,桌边只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还没靠背,只剩个方正的凳面。","墙上有道很长的裂缝,从房梁一直斜斜延伸到墙根,缝里塞满了旧报纸。","墙角堆着几个纸盒子,隐约能看见止疼片、膏药的包装,散着淡淡的中药味。","灶台垒在屋子另一头,边上堆着半捆干柴,柴上落了层薄灰。","“老师坐,坐。”王桂兰把那把没靠背的凳子拖过来,用袖子反复擦了擦凳面,才招呼沈知秋坐下。","沈知秋把文件夹轻轻搁在膝盖上,刚要开口说帮扶的事,就见老人转身扎进了灶台边。","“老师你们来的正好,刚好是饭点,先吃个热乎饭吧。”她往铁锅里倒油,油瓶倒过来控了好半天,瓶底朝上抖了又抖,才抖出最后一点油星,接着拿过两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卧进了煮开的面汤里。","没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了过来,碗是个看上去用了许久的搪瓷碗,热气扑在沈知秋脸上,带着猪油和面条的香气。","“老师你吃,快趁热吃。”王桂兰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皮肤上裂着好几道血口子。","“阿姨,我不饿,您留着给小军吃吧…”","老人打断她,语气带着点不容推辞的恳切“吃!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面,你大老远跑来看我们,哪能让你空着肚子走。”","沈知秋抬头看了她一眼,老人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亮得很,带着群众最朴实的热情,她没法再推辞,伸手拿起了筷子。","面条煮得偏软,两个卧蛋她都吃了,蛋黄有点干,噎得她喉咙发紧,却没说要喝水,就着面汤慢慢咽了下去。","陈小军一直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坎里,一只脚在门坎外。","他没进来,也没走开,手指反复绞着校服外套的下摆,那截布被拧出一道深褶,拧开了又拧上。","沈知秋瞥见他偷偷往碗里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小军,你也过来吃点吧。”沈知秋招呼他。","王桂兰立刻接了话,语气很肯定“你先吃!一会儿我给他热一下昨晚剩的粥。”","陈小军把头深深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沈知秋没再劝,她知道,老人的心意不好辜负。","吃完饭后,几人简单的聊了一下陈小军的学习成绩,以及之后的规划,最后沈知秋又强调了一遍一定会尽可能地帮陈小军考上大专。","“阿姨,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提前取好的一千块钱递了过去。","王桂兰往后退了半步,手摆得很急“不行不行!你大老远跑来还带东西,怎么能要你的钱!绝对不行!”","“您拿着,给小军买点牛奶和肉,正长身体呢,营养跟不上不行。您也买点好膏药,别总硬扛着。”沈知秋上前一步,把钱往她手里塞,指尖触到老人粗糙的皮肤,全是硬硬的茧子。","推来推去三个来回,王桂兰的手终于松了。","她把钱接过去,没有立刻揣进兜里,先举到眼前,手指沾着点唾沫,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折成三折,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还隔着布按了两下,生怕钱长翅膀飞了。","老人眼圈有点红,嘴里反复念叨着“这…这怎么好意思…真是遇上好人了…”","王桂兰非要送,一路送到村口的土路上。","她腿脚不好,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拉家常。风从田里吹过来,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老师你结婚了没有啊?”","“结了。”沈知秋扶了她一把,怕她踩进泥坑里。","老人貌似有一瞬间的失望,点点头又问道“哦…你男人做啥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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