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有喜儿在暗处盯着,不然老子怎么防得住这种下三滥的阴招?","唐禹深深吸了口气,胸中火气直往上撞,咬牙道:“走!去见谢秋瞳!”","他一瘸一拐地迈出房门,直奔隔壁院子的池塘。","然而刚一踏入池塘边的院子,唐禹脚步生生刹住,僵在原地,步子再也迈不出去。","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池塘边的青石坪上,那名青衣侍女已被剥去了衣裳,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她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创口,双眼暴凸,早已没有了半点生机,显然死透多时了。","而谢秋瞳就站在尸身旁边。","她挽着衣袖,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刀,正神色漠然地一下一下割着那侍女身上的血肉。","猩红的血珠溅在她的白裙上、手背上,她却毫不在意,平静得像是在肉铺里分解牲畜。","喜儿的声音不知何时从唐禹耳畔幽幽飘来,带着几分讥诮与戏谑:","“瞧,我说过吧,她比癫子还癫。”","唐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正常人。","她直起身,随手拿过一块麻布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转头看向唐禹,淡淡道:","“那等下次再有叛徒,我让你来杀。”","这句话把唐禹噎得半死。","他嘴角抽搐了两下,勉强挤出僵硬的干笑,没敢接话。","谢秋瞳将短刀收回鞘中,缓缓道:","“你应该尝试杀人,去体会那种刺激感和紧张感,并逐步去适应。”","唐禹彻底悟了。","喜儿说的没错,真的没错,谢秋瞳就是个伪装成正常人的女魔头,比癫子还要癫。","嗯?不对,喜儿呢?","唐禹眼角余光往旁边一扫,原本倚在廊柱边的黑衣少女早已无影无踪。","谢秋瞳放下卷起的衣袖,语调平静:","“我让你去尝试,是磨砺你的心。”","“在这个乱世,人命很贱,如果连杀人都紧张、都有负罪感,那么你走不远。”","“因为几乎每一件大事,都会伴随无数人的死亡。”","“心不够冷,就承担不起悲剧,也就承担不起大事业的压力。”","唐禹久久沉默。","这女人神色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可落在他这个现代人的耳朵里,竟然荒谬地觉得有点道理。","心冷吗?似乎自己确实应该心冷一点。虽然面前的女人美若天仙,但杀起人来连眼都不眨,自己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谢秋瞳,我承认你说的对!","唐禹默默跟着谢秋瞳走回了廊下。","今夜是谢家的家宴。","去往前厅的抄手长廊上,谢秋瞳走在前面,唐禹落后半步跟着。","谢秋瞳步子从容,低声嘱咐道:","“今日是家宴,不会有外人,这对于你来说是好事。”","“家中等级森严,礼仪很重,你要学会适应。”","“遇到不公的待遇,要忍受,要学会藏锋。”","“如果有人刻意针对你,想方设法让你难堪,则说明是追求我那人派来对付你的,你要想办法自保。”","唐禹听得仔细,忍不住低声追问道:“追求你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底细,等会儿在席上就很难把握分寸。”","谢秋瞳脚步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从红唇中吐出三个字:","“司马绍。”","唐禹心头一跳。","当朝太子!","唐禹眉头紧锁,压低嗓子道:“他不是早有正妻了吗?我记得是庾家的庾文君。”","谢秋瞳面无表情,平缓道:“那是太子正妃,侧妃之位可还没定呢。”","“他盯上我很久了,但只敢私下里追求,不敢搬到明面上,因为当今陛下更希望他娶王家的女儿借力。”","“也正因如此,我有了反抗的空间,但目前谢家不敢真正与之撕破脸皮,只能暂且虚与委蛇。”","唐禹缓缓点头。难怪谢秋瞳急着找自己当挡箭牌,被未来的皇帝盯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迈入宴厅大门前,唐禹忽然快步上前,伸手握住了谢秋瞳的手。","谢秋瞳身子微不可察地一紧,侧过脸冷冷盯着他,低声道:“你做什么?”","唐禹轻声道:“戏要做足,不能松懈。既然是新婚燕尔,哪有并肩走着却冷若冰霜的道理?”","谢秋瞳眯眼道:“是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在占便宜?”","唐禹厚着脸皮道:“进门前是你先拉我衣角的,我拉一拉你的手怎么了?”","谢秋瞳面色平静,并未抽回手,只冷冷吐出一句:","“没怎么,你应得的。如果你能在宴会之后的消遣环节赢得喝彩,进一步拔高你在我父母心中的地位,我就与你同房。”","唐禹双眼微张,低声道:“你认真的?”","谢秋瞳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唐禹握着她的手,心里却泛起一阵冷笑。","这女人,果然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怕是这具身子,也是她的工具之一吧。","谢秋瞳似乎察觉到了他神色间的微妙异样,侧目微蹙秀眉,审视道:“在想什么?”","唐禹神色恢复如常,咧嘴笑道:“没什么,娘子,咱们入席吧。”","堂内烛火通明。","主位坐着谢府家主、当朝太常卿谢裒。两旁坐着的皆是谢家同辈亲族子弟,在谢秋瞳冷漠的目光扫过时,一个个全都低着头老老实实扒饭,竟无一人敢放肆多言。","酒过三巡,正席撤去,众人移步侧轩消遣。","几杯酒下肚,谢愚带来的几名门生借着酒劲,开始在经史义理上发难,言语间隐隐夹枪带棒,冲着唐禹这个毫无背景的入赘女婿而来,话里话外讥讽唐家乃是低贱的商贾门户,不知经义大道。","谢裒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抚长须,微阖着眼,并未阻拦,显然也有考校之意。","终于,唐禹迈步走入场中。","唐禹迎着众人的目光,朗声道:","“圣人之学,绝非空谈玄虚,而在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之后是什么?自然是治国平天下!”","“心已仁,人为圣,做到了这一点,自然治国无碍,可平天下。这就是内圣而外王矣!”","满座皆惊。","谢裒陡然睁开眼,盯着唐禹。","唐禹话锋不停,转向主位上的谢裒,拱手道:","“岳父大人,弓弩为何能当做杀人武器?因为以木为弓,以筋为弦,把弓与弦的弹力转化为了推力,箭就弹射了出去,具备了洞穿物体的力量。对吗?”","谢裒捋着长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可以这么说。”","唐禹笑道:“好,参透了这个‘理’,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弓做大,将其固定,拉一根巨箭,威力就能成倍增加?床弩便因此而来。”","“但我们还可以继续发展这个‘理’,非但把弓做大,而且可以多做几副弓,固定在一个地方,合数弓之力,则能以矛为箭,其力可破城门也!”","轩厅之内,鸦雀无声。","方才出言刁难的几名年轻子弟面面相觑,找不出半句可以辩驳之词。","谢裒抚掌叹道:“好一个以理格物,好一个内圣外王!贤婿见识深远,实乃大才!”","满堂赞赏与惊叹声中,坐在侧席的谢秋瞳低头轻笑了一声。","她伸出素手,从碟里拈起一小块切好的秋梨,送入口中轻轻咀嚼,觉得很甜。","她抬眼望了唐禹一眼,眸底掠过一丝赞许。","晚宴散去之后,唐禹回到了藏书楼。","第四层的侧间如今成了唐禹的临时卧房。","唐禹刚坐下,房门便被推开了。","一道高挑素雅的白衣身影迈步走了进来。","唐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借着残存的酒劲涎着脸笑道:“我记得打赌的内容是,让我亲一口……”","谢秋瞳神色冰冷,淡淡打断道:“别想骗人,我记什么事都很清楚,你说的是亲你一口。”","“如果你实在压制不住你的色心,请你把目标换在其他人身上。”","谢秋瞳顿了顿,又道:“我的确很漂亮,也不怪你有色心。”","“再给你个机会,明天我会让谢愚来看你,如果你能获得他的原谅,并让他支持你,我可以让你亲一口。”","唐禹一听这话,急声道:","“开什么玩笑!那老头现在巴不得我死!我绝不可能争取到他!”","今晚在正堂侧轩里,那老儒生谢愚带着一众门生弟子轮番发难,被唐禹用一套“内圣外王”和床弩格物之理驳得面红耳赤、颜面扫地,此刻恨不得生吞了他,怎么可能原谅他?","然而谢秋瞳只是静静地看着唐禹,一言不发。","唐禹心里的底气渐渐虚了下去,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干笑一声道:“好吧……我承认有机会,我只是觉得棘手罢了。”","谢秋瞳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了。","翌日午后。","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藏书楼的宁静。","紧接着,一声暴喝在门外炸响:","“唐禹!有屁就放!”","门帘被掀开,身穿灰布儒袍的谢愚大步跨了进来。","谢愚扫了一眼屋内的唐禹,冷笑道:“要不是秋瞳说你要给我跪下赔罪,老夫才不会过来见你!”","跪下?赔罪?","唐禹在心底暗骂了一句,谢秋瞳这女人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坑起人来还真是半点不手软,直接把天大的难题甩给了自己。","唐禹无奈叹了口气,瞥了谢愚一眼,直截了当道:“道歉?道个屁!死老头别天真了!”","谢愚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抬手指着唐禹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狂妄小儿,你竟敢戏耍老夫……”","唐禹也不恼,拉开椅子倒了杯茶推过去:“行了,堂伯,你好歹是长辈,我总不能一直不给你好脸色看。”","“这次找你来,的确是想给你道歉,只是我向来出手大方,跪下那种不痛不痒的道歉,我不屑为之。”","谢愚满腹狐疑,见唐禹不似虚张声势,重重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坐了下来:“少跟老夫卖关子,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唐禹收敛了面上的玩世不恭,直视着谢愚的眼睛,正色道:“堂伯认真,我就认真。实话实说吧,昨晚在场就家族里的人和你的学生,只要他们保密,‘理’学说可以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要给你,也就是我们关起门来商量一下的事。”","这话一出,谢愚握着茶盏的手一抖。","谢愚微微眯眼,咧嘴冷笑道:“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吧,你想要什么?”","唐禹反问道:“堂伯想要什么?想要‘理’学说,还是想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和所谓的外戚身份?”","谢愚紧盯着唐禹,没有接话。","唐禹沉声道:“堂伯为了名,我这个晚辈担不起名,也求不到利,我求一条活路行不行?”","“我只是无意闯进这场旋涡的人,我没资格站队,更没资格要求别人站队。”","唐禹站起身,走到谢愚面前,语气郑重:","“我要你跟司马绍说两件事。”","“第一,谢秋瞳还是处子之身,嗯大概吧……可能没有人碰过她,反正我没有,将来也不会碰,让他安心。”","“第二,我唐禹要投靠太子殿下。我不求名利,也不想跟他作对,在必要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帮他一把,把谢秋瞳送到他的床上。”","谢愚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谢愚定定地看着唐禹,脸上的皱纹才一点点舒展开来,咧嘴发出低沉而古怪的笑声:","“这两句话传过去,你就成了他那边的人了,他当然不会对自己人动手,活路,也就有了。”","唐禹自嘲地摊了摊手:“小人物就是这么艰难,堂伯应该能理解我的不易。”","谢愚站起身,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不易?你带着一身麻烦躲到谢家来,现在又借我的渠道,联系到了司马绍,主动投诚成了未来皇帝的人……有什么不易?”","“即使你再渺小又怎样?凭你在这种处境下,还能挖出一条路来,司马绍怎么也会多看你几眼,到时候他登基了,必然会适当栽培你,你也就飞黄腾达了。”","谢愚走到房门口,回头看了唐禹一眼,冷笑道:","“唐禹啊唐禹,我家秋瞳的眼光真不错,她的确找到了一个聪明人。”","“只可惜,你的心太黑了!”","扔下这句话,谢愚没有再多停留,快步下了楼。","傍晚,建康城清溪以西,玄圃。","水榭中央的沉香木长案前,当朝太子司马绍正手持狼毫,气定神闲地在熟宣上勾勒着最后一笔草书。","案几前方,谢愚跪伏在地,刚刚将藏书楼里的谈话一五一十禀报完毕。","司马绍甚至没有抬头看谢愚一眼,放下毛笔,端详着案上的墨宝,嘴角含着和善的笑意:","“借你之口,传达谢秋瞳还是处子的消息给我,讨我开心,求条活路。”","“以他的身份,这么做无可厚非,但你谢愚可不是寺庙里的菩萨,你哪有那么好心做善事呢。”","“说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谢愚额头贴地,冷汗直流,连忙将唐禹许诺转赠“理”学说名声的始末如实交代。","司马绍听罢,终于抬起头来,眼底深处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审视与淡漠:","“多一个属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更何况他的位置那么关键,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谢愚心中大定,叩首:“殿下英明仁爱,老朽拜服。”","司马绍走到案旁的博古架前,取下一个青玉小瓷瓶。","司马绍转过身,将小瓷瓶递到谢愚面前,语气依旧轻描淡写:","“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既然他有心投诚,本宫也得看看这个姓唐的到底有多大本事和诚意。”","“把这个药交给他,让他明日想办法,让谢秋瞳喝下去。”","谢愚双手接过小瓷瓶,只觉得那玉瓶入手冰凉,却沉重得压手。","“老朽明白,必定如实转告!”","夜幕四合。","藏书楼第四层内,灯火昏暗。","谢愚去而复返,将那个青玉小瓷瓶啪的一声拍在唐禹面前的案几上。","“太子殿下发话了,要看看你的本事和诚意。”谢愚压低嗓门,语调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明日你想办法,让秋瞳把这里面的药喝下去。”","唐禹目光落在那枚小巧的瓷瓶上,呼吸一沉。","谢愚没有多留,迅速抽身离去,木门砰的一声合上。","唐禹伸出手,将那个瓷瓶抓在掌心里。","玉质温凉,贴在掌心,却冻得他指尖隐隐发颤。","要对谢秋瞳下药,把她拱手送上司马绍的床榻。","虽然这女人冷血狠辣、杀人不眨眼,甚至之前还拿小刀抵着自己的宝贝,但自己毕竟名义上是她刚娶进门的赘婿,之前在长廊上她还握过自己的手……","脑海深处,浮现出池塘边谢秋瞳挽袖割肉时那一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在这个乱世,人命很贱……心不够冷,就承担不起悲剧,也就承担不起大事业的压力。”","唐禹眼中的动摇与犹疑一点点散去,握着瓷瓶的手指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