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岳舟经手的案子很多,也碰见过很多缄默不语的犯人,哪怕尝试各种突破口都没法让他们坦白从宽,但他还有最后一个杀手锏。
熬鹰。
世界上最能消磨意志的就是时间,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人却只能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房间里的小座位上,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本质上,这也是一种精神折磨。
从没有人能扛过这招。
但是钟城可以,从进来到现在,他没有回答过任何一个问题,表情也没有变过一分,时间在他身上好像不起作用,他就像一个停摆的时钟。
完全不合常理的情况,只剩下一种异样感。
任何看到他这个状态的人,心头都会不禁冒出同一个疑问:“你是人吗?”
在颜雨真给顾岳舟留下的计划里,钟城会被以协助越狱的罪名扣押,审讯中只要能获得任何他跟黑鸽有关的口供,就能坐实他的黑鸽成员身份,他不仅被抓了,还没能完成黑鸽交给他的带走颜雨真的任务,但颜雨真表面并没有问题,她可以干干净净地等待下一个黑鸽成员出现。
而在进审讯室前的搜身环节里,他们意外在钟城身上发现了黑鸽的吊坠,吊坠的材质特殊,绝不可能是随手买到的,甚至没费口舌,就直接坐实了他的黑鸽组织成员罪名。
很好的开头。
结果却是半个字也撬不出来。
顾岳舟都想换过去审审项华了,虽然是杀人犯,但他至少还在人类能理解的范畴。
天蒙蒙亮的时候,各方的审讯才总算是收尾了。
赌窝那边抓了赌窝的头目和一众喽啰,以及在现场借贷放贷的几个人,很明显,掌握借贷放贷资金流的人,才是这个赌窝更大的老板,不过这次在现场的只有一个下游头目,但可以从他身上深挖。
口供和线索全都整理汇总到了唐立军的桌上,真正的头目肯定不会藏在巫川县,唐立军会将东西向上提交,继续深挖,直至将这个链条彻底连根拔起。
项华那边,已经全部交代了,是为父报仇。
值得一提的是他扭曲的心理历程。
他从小跟刘小娟一起在父亲的虐待下长大,他本该恨他,可随着他渐渐长大,开始拥有武力,父亲竟然对他改观了,他竟然开始认可他,甚至愿意跟他喝酒畅聊,项华说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父爱。
他竟然感受到了父爱?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项华却坚定地认为这就是父亲对自己的爱,他终于得到了久违的爱,就如同久旱逢甘霖,他把父亲奉为给他的世界布雨的神,所以在得知父亲被柯怀害死后,他的信仰崩塌,失去理智,他要替父保持。
听他讲完,听到的人都恍惚自己好像听了一个新编的《聊斋志异》短篇,比蒲松龄写出来的故事更加诡谲,处处透着一种惊悚感。
一个扭曲的人,扭曲了另一个人,被扭曲者又杀了其他的扭曲者。
唯一好在,这场冤冤相报,会在项华的死亡处画上句号。
市里来押人的车会优先处理赌窝的人,像项华这种死刑已经板上钉钉的当地命案,被暂时收押在腾空的留置室。
颜雨真拿着口供回到办公室,虽然心里仍然郁结易怒,但已经化解了不少,至少现在她已经恢复了能冷静思考的能力。
但她现在暂时还没功夫思考自己身上出现的异常。
她一遍遍的翻阅口供。
对于这件案子,她的心里始终有一种微妙感,刘小娟和项华都坚持,是柯怀故意推了刘小娟的丈夫摔下楼梯,才致使他最终死亡,但柯怀的怨气还在,颜雨真能感受到,他没杀他。
就算不是怨气告知,这件事的逻辑也很容易理清,刘小娟的丈夫是欠债人,柯怀是追债人,作为杀猪匠,他赚的不算少,至少在这个家里,他是最有可能赚钱填上自己欠债窟窿的人,柯怀的目的是要回欠款,他却杀了最能还债的人?这完全不合常理。
摔死的案件卷宗被林聪借调过来了,就放在颜雨真的左手边,这个案子是村里派出所联合保卫队经办的,案件清晰明了,酒后失足摔下楼梯后,失血过多而亡,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终案件定性为意外身亡。
刘小娟和项华却坚持是柯怀行凶,但根据调查,当天晚上柯怀不是独自一人跟他吃酒,当时还有其他同伴,分别时柯怀与人同行离开,直到回到住所,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所以,到底是什么令他们坚持认为是柯怀杀人呢?
颜雨真每每想起刘小娟那张,隔着栏杆哭泣的脸,她都很想弄个明白,不管是为了谁,这件事总要有个定论。
她本想从尸体身上找线索,但询问后得知,刘小娟在控诉无果后,就把丈夫火化了,她的思维倒是出乎意料的前卫,居然是巫川县殡仪馆为数不多的顾客之一。
从书面上似乎是无法找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