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王继续:“其实我与摇烟才是真正的结发夫妻,并非你所想的,是她后来才介入我与你母亲之间。”
“摇烟身世悲惨,唯一的依靠便是我。我中术之后,你母亲逼我娶她,又将怀有身孕的摇烟强行嫁与他人,让她受尽折辱。”
“整件事情中,摇烟何其无辜,又怎能无恨?昙华,若是易地而处,你当如何?”
昙华满眼错愕,哑口无言。
狐王接着道:“至于你外祖一家,确是意图谋反,铁证如山,证据就封存在内库中,你自可去验看。事发之后,我暂时幽禁了你的母亲,她会选择自尽,我也始料未及。”
“夺权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他人图穷匕见,难道要我任其宰割?”
狐王再次诘问:“昙华,当时情景,换做是你,又当如何?”
接连两问,昙华一个也回答不出来,他僵立在原地,手脚寒彻。
如果狐王是为了自保,摇烟才是无辜受难,那他的仇恨算什么?他所受的屈辱磨难,该找谁去追究?他所坚持的复仇,意义何在?
狐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要将积压一生的重负尽数吐出。
“我毕生所求,不过是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后来种种,皆非我所愿,若不是你母亲的魅术,我根本不会——”
昙华急切地开口打断,急切得像在为自己开脱:“魅术,魅术又如何?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无辜,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野心?”
“你的统一大业,全都仰仗我母亲才得以实现,既已手握大权,又何必赶尽杀绝?!”
“你是对得起摇烟,但你对得起母亲的知遇扶持?对得起外祖旧部的浴血奋战吗?你是有情,却是彻头彻尾的无义之徒!”
“有情无义?”
狐王咀嚼着这几个字,低低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笑,为他的天真喟叹。
“昙华,有情有义,岂是帝王之道。”
他说出这句话,整个人气势一变,此刻才显露出一代雄主的睥睨本色。
四皇子懦弱无能,已成妻族傀儡,五皇女暴戾恣睢,只知穷兵黩武,只有昙华暗中布局,隐忍不发,这场手足相残的闹剧,他才是最终的获益者。
真像啊真像她啊
狐王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昙华,只要你立下血誓,永不对你的四弟五妹下手,为全当年恩义,狐王之位,我可以传予你!”
他盯视着昙华,吐出最后一问:
“只是获得完整传承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脚步声在圣殿里回荡。
昙华独自行走在幽邃的长廊中,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恍惚的心绪上。
他没想到,狐王会当场交出密钥,让他直接开启传承。他所谓的父亲,竟然没将王位传给自己与所爱之人生育的孩子,为什么?
长廊向前延伸,两侧是色彩斑驳的壁画,昙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神情一顿,停住了脚步。
壁画上绘着两只九尾狐,是真正意义的“九尾”狐,九条硕大的尾巴如云团般铺展在身后,气势磅礴。
如今的狐族,所有子民都只有一条尾巴。
昙华神情凝住,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两只雪白的灵狐依偎在桃花树下,鼻尖轻触,神态亲昵,不难看出它们是一对爱侣。
此后数幅,皆绘着它们恩爱的日常,两只灵狐一同修炼,一同游历,一同筑巢,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
后来一幅画上,狐狸胸口处延伸出一条红线,将这对爱侣紧密连接在一起,它们更加心意相通,一只狐狸垂耳不乐,另一只立刻察觉;一只狐狸遭遇危险,另一只立即赶来救援。
红线像某种深刻情感的具象化,展现着它们彼此依赖,毫无隔阂。
可再往后,红线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它开始缠上狐狸的四肢,深深勒入它们的皮肉,将两只狐狸绑得几乎融为一体。
它们再也无法各自行走,连转身都做不到,曾经光洁的毛发变得灰败枯槁,九条长尾无力地拖曳在地,可即便如此,它们仍紧紧依偎着,面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表情。
昙华屏息立在壁画前,寒意一点一点地顺着脊背攀升。
这束缚的红线,不正是隐喻着九尾天狐如同诅咒一般的痴情?
其他族群都在增强实力,壮大领土,唯有狐族被红线牢牢绑缚,爱得彻底失去自我。一代又一代,象征神性的九尾渐渐退化,世上再也没有真正的九尾天狐,
最后一幅壁画上,狐族力量衰微,外敌来犯,他们再也无法守护自己的家园,只能被迫流亡。
长廊也走到了尽头。
昙华的心脏剧烈跳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头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