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孩子歪着头,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在圣恩城的教堂里,她只见过彩绘玻璃透进来的日光和神像跟前点着的长明灯,灯芯浸在油里,焰苗细细的,被罩在琉璃盏底下,从没见过这样明晃晃跳动着的一团火。
艾拉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把妹妹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里带着笑:“明儿个天亮了,大姨带你出去看。烛火算什么,落辉城里还有好多你和你娘都没见过的东西呢。”
世界四西幻,38
圣恩神庭的最高议事大殿终年被日光笼罩,彩绘穹顶滤下惨白的光,落满长形黑曜石会议桌。
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厚重的石墙吞去,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近段时间神庭突发数次莫名神罚,不少身居高位、暗自谋私的神职一夜之间化为飞灰,死得无声无息。如今能坐在这里的,皆是行事谨慎、无甚歪心之人。
大殿看似冷清死寂,却空前规整,再无往日暗流涌动的纷乱。
主座之上,男教皇费德里科一身纯白镶金教袍,清隽的面容此刻覆满寒霜,薄唇紧抿,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男也指尖轻叩桌面,每一声轻响,都重重砸在众人心上。
清坐在教皇身侧,一袭素白圣袍,金发垂肩,金眸淡漠无波,仿若周遭的压抑与她全然无关。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雕花扶手,神色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怀念。往日殿中热闹喧嚣,争斗不休,如今只剩满堂空寂,物是人非。
无人敢率先开口,人人心底都藏着惊惧,无人知晓下一场神罚何时降临,更不知自己会不会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后会不会是下一个化作灰烬的人。
良久,议事执事低声开口,打破死寂:“诸位大主教,依次汇报辖区近况、教徒人数与赋税收成。”
首位红衣大主教卡莱尔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率先起身,嗓音干涩平稳:“回禀教皇,西境十二城,现有在册教徒七万三千余人,季度赋税收成较往年减少三成,田地作物歉收,民间病患增多,适龄孩童夭折率持续攀升。”
她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几分。
紧接着,其余大主教依次起身汇报,说辞大同小异。人口锐减、赋税缩水、孩童早夭、民众寿命逐年缩短,种种颓败的状况,一字一句,尽数落入男教皇耳中。
费德里科的脸色随着汇报愈发阴沉,指节缓缓收紧。待到最后一人说完,男也掌心骤然发力,厚重的黑曜石长桌应声碎裂。
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四溅,落在光洁的石质地面上,清脆刺耳。
“年年祈福,岁岁献祭,奉光明神旨意治理四方,”费德里科声音冷厉,裹挟着滔天怒意,“为何圣恩城及周边辖区,孩童夭折率翻倍,民众寿命骤减,人口持续暴跌!”
众人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僵持片刻,一名年长的红衣大主教只能硬着头皮作答:“禀教皇,近年日光过盛,雨露稀少,田地干裂歉收,粮秣不足,民间饥寒交迫,兼之怪病蔓延,方才引得人口凋零。”
“仅此而已?”费德里科冷眼扫过众人,眸中怒意更盛。
那人喉结滚动,不敢再搪塞,犹豫再三,终究低声道出实情:“还有……大量民众私自弃离圣恩辖地,争相逃往落辉城,我等设了层层关卡阻拦,但是……迁徙人流从未断绝。”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教皇的怒火。
“落辉城!”费德里科咬牙吐出这三个字,眼底戾气翻涌,“鄙陋叛地,敢窃我子民,乱我神庭秩序!来人!调遣军队,即刻讨伐落辉城,拘回叛民,踏平异土!”
殿内众人齐齐心头一紧,无人敢附和,圣光督军却不得不低声劝阻:“教皇不可。此前神罚降临,神庭折损大量神职,各方辖区维稳已然捉襟见肘,兵力损耗惨重,根本无多余力量远征落辉城。强行出兵,恐致境内秩序崩塌啊。”
这番话直白刺骨,却也是无可辩驳的实情。
费德里科面色铁青,胸腔剧烈起伏,怒意难平,却又无可奈何。
神庭战力虚空,属实无力再战。
沉默良久,男也骤然敛去周身戾气,冷声道:“散会。”
男也转头看向身侧侍从,沉声吩咐:“传我命令,让皇帝即刻入宫见我。”
侍从躬身领命,快步退离大殿。
一众红衣大主教纷纷起身行礼,依次退出议事大殿。
殿外日光炽烈刺眼,无人言语。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茫然与疲惫,眼底满是对现状的无力。
神庭衰败、民生凋零、叛地难平,前路茫茫,无人知晓光明神庇佑的盛世,为何会落得这般光景。
短暂驻足后,众人默契转身,各自奔赴所属辖区。纵使局势颓败、人心惶惶,她们依旧要回去安抚民众,维系摇摇欲坠的辖区秩序。
神庭的指令很快传至王朝宫廷。
迫于圣庭威压,王朝皇帝不敢耽搁,即刻调集大批精锐军队,奉命奔赴落辉城,意图以王朝武力封锁地界、管控流民、镇压叛土。
浩浩荡荡的军队列队出城。
风波迭起,朝野动荡,神庭上下忙得焦头烂额。而这一切纷争、与战乱,都与蜷在教堂后厅的白孟极毫无干系。
教堂后厅静谧阴凉,隔绝了外界炽烈的永昼日光。
白孟极蜷在柔软的躺椅上,一截蓬松的尾巴悄悄从袍摆下探出,松散地搭在椅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