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奎挣脱侍卫,在人群中高高举起双手,黄绸卷筒分外耀眼:“圣旨!圣旨!请娘子过目!”
圣旨?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什么圣旨?
何奎身为言官,头脑向来敏捷,不给众人思索的机会,已是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本官冒死闯宫,罪该万死!但本官若不来,这辈子都无颜面对陛下!”
他喘着气,硬闯了进来,顾不上行礼,也顾不上整理仪容,手捧着卷轴:“陛下临行之前,起草了一份诏书,并命本官仔细保存……”
他双手平举,面容肃穆,好似捧着的不是一份寻常诏书,而是天下苍生的重担。
他的目光落在龙榻上,那里,年轻的天子了无生机,安静得令人心碎。
只这一眼,他忽然有些哽咽,眼里有湿热的东西在打转。
这位年轻的天子,于何奎而言,不仅有君臣之情,还有知遇之恩。他一介书生,出身贫寒,只身来到京城,能从东宫的小官做到天子近臣,全靠这份知遇之恩。
现在天子命悬一线,何奎便也觉得自己一生将要落空了。
他看了一眼赵昔微,眼里有责备,有无奈,也有遗憾。
种种复杂的情绪堆积,他干脆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是将诏书一推:“赵娘子,这是给你的,你自己看罢——”
赵昔微满腹狐疑地接过卷筒,抽开丝绳的那一瞬间,心跳没来由的漏了一拍。
日光耀眼,在圣旨上反射出明亮的流光。
李玄夜的字迹她是认得的,之前在大牢,他亲临审问,便是提笔定罪,锋利而冷峻的落笔,她一直记得。
此刻,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抽出卷轴,缓缓展开。
赵昔微的手,不可自察地颤了一下。
这不是一道正式的圣旨,它尚未盖章,只是起草。
字迹只写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执笔之人在写到此处时忽然被什么事情打断——或者是当时的心情沉重,连他自己也犹豫了一下。
但她看清了圣旨上的内容。
未完的朱砂字迹写着——
“朕惟刑罚之设,本期于无刑……近者赵子仪一案,经有司复核,线索多处矛盾,物证亦无实据……此案系朕失察,致忠良蒙冤,朕心悯之。着无罪开释,宜官复原职,并布告天下,以昭公道……”
何奎的语气带着点怨怼:“陛下动身之前写的,当时本官极力劝谏过,这诏书一下,怕是要惹天下人议论的——哪有天子把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史笔如刀,后世将如何看待陛下?”
他的声音淡了下来,带着一丝莫名的哀伤,“赵娘子,或许陛下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男子而已。可于本官而言,便是黑夜中的一道曙光。他虽行事严厉无情,可他向来公正贤明,我大魏有赖明君,才得以天下太平……”
“嗯……”赵昔微轻声应了,继续往下读,李玄夜冷峻的字迹跃然纸上。
“……其女赵氏昔微,心性纯良,才德兼备,朕心悦之,当册立为后,自此同心同德,白不疑……”
同心同德,白不疑。
眼前忽然模糊一片,行文变成一片水雾。
何奎的声音低沉:“陛下将这道旨意交给本官,交代说——若无意外,等他回来亲自盖章。若有意外,便不必再等,直接将圣旨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