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外的雨势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雨水顺着青瓦砸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地白色的水花。
沈清砚趴在矮桌上,听着楼梯处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砸落下来。滚烫的泪水洇湿了交叠的衣袖,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单薄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
不欢而散。
相伴数载,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爆出如此尖锐的争执。那句“娶个嫂嫂”是她口不择言的试探,也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可他的反应,却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所有刚刚萌芽的期冀和情愫,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府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个原本就忙碌的沈大少爷,如今更是连人影都见不着了。沈清砚知道,他在躲她。
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竟硬生生地半个月不曾打过照面。清晨沈清砚去正堂给父母请安,管事便会说大少爷天不亮就去了商号;傍晚她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呆,远远瞧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走上回廊,可下一瞬,那身影便径直转了个弯,宁愿绕远路回书房,也不肯从她面前经过。
一个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一个黯然神伤后只敢在暗处默默注视。
这种别扭又冷滞的氛围,哪怕是府里最迟钝的下人也察觉出了异样,更遑论心思细腻的沈夫人。
这日午后,沈夫人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百合汤来到沈清砚的闺房。进门时,沈清砚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木芙蓉白玉簪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慌忙将簪子塞进袖口,站起身迎了上去。
“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沈清砚扯出一抹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勉强。
沈夫人将玉碗放在桌上,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目光在她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颊上停留良久,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连饭都用得少了。可是和知珩闹了别扭?”
听到那个名字,沈清砚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睫,盯着裙摆上的绣花,声音细若蚊蝇:“没有……哥哥他只是太忙了。”
“你还瞒我?”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兄妹俩从小感情就好,知珩更是把你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这半个月,他连后院的门都不进,你也是整日闷在房里长吁短叹。若是他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了气,你告诉娘,娘去替你教训他。”
沈清砚眼眶一酸,那股憋在心底半个月的委屈险些就要决堤。她能怎么说?说她不想让他娶妻?说她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些离经叛道的话,若是让母亲知晓,只怕整个沈家都要天翻地覆。
她拼命将眼底的水汽逼了回去,反握住沈夫人的手,摇了摇头:“娘,真的没有。只是前些日子因为一些小事拌了两句嘴,过几日就好了。您别去说他,商号里的事情本就繁杂,他已经够累了。”
沈夫人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知道她这是铁了心不肯开口。做母亲的,最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倔得很。最终,沈夫人只能无奈地摸了摸她的顶,轻叹一声:“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娘也不好插手太多。只是别伤了兄妹间的情分。”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沈清砚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兄妹情分?她如今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转眼,便到了七夕佳节。
这是青州城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节庆之一。历年来的习俗,未婚的年轻男女都会在这一日前往城郊的月老祠求一段好姻缘。到了傍晚,城内的护城河边还会放河灯,长街两旁更是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繁华至极。
沈清砚本没有出门的心思,可傍晚时分,李萱萱却带着几个平日里交好的世家小姐,浩浩荡荡地找上了门。
“清砚,你今儿个可是无论如何都得陪我们出去走走!”李萱萱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齐胸襦裙,打扮得格外娇俏,一进门便拉住了沈清砚的手臂,“听说今日月老祠那边新请了一批开过光的红绳,灵验得很。你及笄礼都办过了,也该去求一求了。”
旁边几位小姐也跟着附和,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沈清砚被她们缠得没有办法,加上沈夫人也在一旁劝她出去散散心,她只好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带着翠柳随她们出了门。
今日的青州城可谓是万人空巷。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月老祠的山道上,几乎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味道和姑娘们身上各色的脂粉香气。
沈清砚被李萱萱拉着,随着人流一步步往山上走。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穿梭,看着那些结伴而行的少男少女,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期盼与羞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反倒被放大了无数倍。
到了月老祠,殿内香火鼎盛。李萱萱等人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念念有词。沈清砚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庙祝递过来的一条红绳,却迟迟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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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姻缘吗?
她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尊笑容可掬的月老神像。如果求了,月老能把那个连见都不敢见她的人绑到她身边吗?沈清砚苦笑了一声,最终还是将那条红绳系在了殿外那棵挂满祈愿牌的百年老树上。
从月老祠下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各种形状的花灯挂在商铺的屋檐下,有展翅欲飞的仙鹤,有活灵活现的锦鲤,还有精巧绝伦的走马灯。小贩们的叫卖声、杂耍艺人的铜锣声交织在一起,喧闹非凡。
乌泱泱的人群在街道上涌动。李萱萱瞧见前方有个卖糖画的摊子,兴奋地拉着丫鬟挤了过去。沈清砚原本跟在后面,可恰好一队舞狮的队伍从旁边经过,人群为了躲避,瞬间生了一阵混乱的推搡。
“小姐当心!”翠柳惊呼了一声。
沈清砚被几个粗壮的汉子挤得连连后退,等她站稳脚跟时,眼前全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李萱萱和翠柳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翠柳?萱萱?”沈清砚踮起脚尖喊了两声,可她的声音瞬间便被周围鼎沸的人声淹没。
她一时有些茫然。虽然是在自己从小长大的青州城,但她极少在这样拥挤的节庆日独自走在街上。周围的人流不断推着她往前走,她只好顺着人潮,慢慢退到了街边稍微空旷些的护城河畔。
河边树影重重,垂柳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莲花形状的河灯,烛火在水波的荡漾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坠落凡间的星辰。
沈清砚站在一棵粗壮的柳树下,打算就在这里等着刺史府的下人或者翠柳寻过来。她看着水面上的河灯,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
往年的七夕,哥哥总会提前让人在最好的酒楼定下雅座,陪着她坐在楼上,一边吃着她最爱的糕点,一边看着楼下的繁华。他从不让她去人群里挤,说怕伤着她。
可是今年,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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