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珩拿着白瓷汤匙,在碗里轻轻搅动着,待热气散去一些,他才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送到自己唇边,用下唇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后,他才将汤匙凑到沈清砚的唇边。
“砚儿,张嘴,吃药了。”他压低了嗓音,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一个易碎的梦。
处于昏迷中的沈清砚对外界的声音并没有太多反应,但当那股浓烈的苦味靠近时,她任然本能的皱紧了眉头,牙关微微咬紧,脑袋下意识地向内侧偏去,试图躲避那股让她极其不适的气味。
她从小就不喜欢喝药,如今哪怕是昏睡着,依旧本能的讨厌。
汤匙里的药汁因为她的躲避,顺着她苍白的唇角流了下来。刺目的褐色液体滑过她尖细的下颌,流向修长脆弱的脖颈,在白色的中衣衣领上洇出一片明显的污迹。
沈知珩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他将汤匙放回碗里,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微微倾身,左手垫在她的颈后,将她的头轻轻托起,右手拿着丝帕,沿着她的唇角、下颌,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将那些药汁擦拭干净。
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仿佛手底下触碰的是世间最珍贵的稀世珍宝,稍微用一点力就会将其弄碎。擦拭干净后,沈知珩重新端起药碗,再次舀起一勺。
这一次,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沈清砚的两颊,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了一条缝隙。汤匙顺势探入,将苦涩的药汁送入她的口中。
“咳咳……”药汁刚一入喉,沈清砚便被呛得咳嗽起来。她咳得很费力,牵扯到手腕上的擦伤,眉头皱得更紧了,眼角甚至溢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沈知珩的心脏猛地揪紧。立刻放下药碗,将她半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顺着脊椎的纹理一下一下地替她顺着气。
“乖,咽下去就好了,咽下去就不难受了。”他低声哄着,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温和与疼惜。
就这样,喂一口,擦一次,哄半天。一碗原本只需几口就能喝完的汤药,沈知珩足足喂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碗底只剩下一点药渣,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空碗递给一旁的翠柳。
翠柳接过碗,看着自家大少爷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不由得感叹,大少爷对小姐真是比亲生哥哥还要上心百倍。
“翠柳。”沈知珩拿过温热的毛巾,仔细地给沈清砚擦了擦脸,头也不抬地说道。
“奴婢在。”
“今日灯会,你也受了惊吓,又跟着跑前跑后折腾了大半宿。去外间的榻上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若有需要,我再唤你。”沈知珩的语气平缓,透着上位者体恤下人的宽和。
翠柳确实已经困乏到了极点,双腿都有些软。听到大少爷这般体恤,她心中感激,而且有大少爷守着,她也确实放心。
“多谢大少爷体恤,奴婢就在外间,您有事随时唤奴婢。”翠柳福了福身,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内室的房门。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更漏里水滴落下的声音,以及床榻上女孩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这间内室静谧无声。
角落里的高脚铜炉里,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消散。床榻前的高几上,一盏琉璃罩着的烛灯正安静地燃烧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琉璃罩洒落在拔步床内,给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暧昧的色彩。
沈知珩依然坐在床沿的绣墩上,没有挪动半分。当屋内彻底只剩下他和沈清砚两人时,他身上那层温润端方的伪装,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彩,一点点剥落,露出了隐藏在最深处的真实底色。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榻上的人,那是极具侵略性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沈清砚真的很美。哪怕此刻病容满面,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娇柔依然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睡着的时候,比平日里醒着还要乖巧几分。平日里,她总是叽叽喳喳地像个小麻雀,什么都跟她说,性格也是风风火火的。
可是现在,她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脆弱得只能依靠他。
药效似乎开始作,沈清砚睡得极不安稳。她的头在软枕上不安地左右晃动,原本舒展的眉心再次紧紧蹙起。似乎是陷入了梦魇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在锦被下无意识地挣扎抓挠着,嘴里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别过来……滚开……”
破碎的梦呓从她干裂的唇缝中溢出,带着浓浓的恐惧。
沈知珩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立刻抓着她的手。
“砚儿,没事了,哥哥在这里。”他低声安抚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梦中的严寒。
他将自己的五指强行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那一刻,沈清砚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她下意识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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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此刻却成了伤人的利器。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沈知珩手背的皮肉里,划破了肌肤,渗出几道细细的血痕。
刺痛感顺着手背的神经传导至大脑,但沈知珩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不仅没有抽回手,反而反客为主,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疼痛。因为这疼痛在提醒他,她现在真真切切地在他身边,被他握在手里。这种被她死死抓住的羁绊感,稍微填补了他心底那个名为偏执的无底洞。
“砚儿不怕不怕,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他俯下身,将唇靠近她的耳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话。
沈知珩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在这一声声的诱哄中,沈清砚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最终,她侧过脸,将脸颊贴向两人交握的手背,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沈知珩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着她。
其实,很多时候,他极其厌恶“哥哥”这个称呼。这个身份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中间。它时刻提醒着他,他们之间有着世俗伦常的束缚,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只要这层身份在一天,他就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心思表露半分,更不能像其他世家公子那样,名正言顺地去求娶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及笄,看着沈父沈母开始为她物色城中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每一次听到那些媒人上门,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不把那些人连同媒婆一起扔出沈府的大门。
可是,在另一些时候,就像现在,他又无比庆幸自己还有这个身份。
因为只有顶着“兄长”的名义,他才能在这深更半夜,堂而皇之地坐在她的床前。才能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这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也是他能够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唯一的筹码。
真是一个可笑又可悲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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