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张缓缓自地上起身,泪痕犹在,神色却已然悄然更迭。
张昌宗心底尚萦绕着被魏元忠当众诅咒的委屈、后怕与不甘,
心绪仍纠结在陛下的护诫与温情之中。
唯独张易之,立在原地,眸光沉沉,眼底掠过一抹幽深阴鸷的寒芒。
他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清醒。
他心中雪亮——
女皇今日贬谪魏元忠,并不是世人以为的为了偏袒他兄弟。
女皇一生筹谋缜密、制衡天下,
所作所为皆是为皇权稳固、朝堂平衡。
她厌魏元忠太过刚硬执拗、屡屡犯颜掣肘、暗拥储君之势;
她忌惮老臣根深势大、风骨压君;
她借二张为棋子,借这场朝野争端,顺水推舟,
拔掉这根扎根中枢、屡屡忤逆君心的硬刺。
从头到尾,她是为自己的皇权,为晚年朝堂安稳,而非真的偏私宠幸。
张易之心中洞若观火,分毫清明。
可纵然看透一切权谋算计、帝王心术,这场博弈最后的结果,终究是成全了他们兄弟。
傲骨忠臣远逐蛮荒,朝堂再无如此公然压制、驳斥、轻视他们的重臣,
张氏兄弟心腹大患一朝得除,获益最多者,恰恰是他二人。
更妙、也更致命的是——
满朝文武、天下世人,无一人看懂帝王深层制衡。
朝野万众,肉眼只看得到表象:
因为二张屡遭魏元忠打压构怨,因为二张数次御前哭诉,
所以女皇不惜屈枉忠良、贬逐宰辅,只为替枕边近幸出气。
天下人皆以为:
大周晚年朝政,尽系二张喜怒;帝王决断,尽随枕边恩宠。
世人皆认定,女皇是为宠爱,罔顾公道。
这便是他们兄弟最大的筹码,亦是最绝佳的掩护。
张易之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紧,心底一片冰凉彻悟,暗自冷笑:
陛下既然要利用他们兄弟,
借他们的佞幸名声,借世人的诟病非议,
来遮掩帝王真正的权术制衡,来洗去朝堂政治的冰冷算计。
那他顺势而为又何妨?
陛下利用他们做棋子,
那他,
便借着这副世人眼中“顶天彻地、无人能及”的帝王恩宠,
好好利用这份虚名、这份权势、这份无人敢撄其锋的滔天威势!
既然是棋子,便要做最有用、最能利己的棋子!
过往他尚有所忌惮、有所收敛,心存畏惧圣心难测。
可经今日一役,张易之彻底觉醒通透:
圣心无情,制衡为先。
恩宠是假,利用是真。
那他便借假成真,以宠固权,以势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