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武曌正式下旨:
拆毁三阳宫,尽取其梁柱木石、砖瓦建材,悉数迁至万安山,就地改建兴泰宫。
大兴土木,开山凿地、征役伐木、劳民动众,经年累月耗资巨万、耗力无穷。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却人人缄口不言。
近幸臣子以顺从圣意为忠,只求迎合上心、保全恩宠;
文武百官以犯颜直谏为戒,唯恐触怒天威、折官殒身。
人人都看得见民力凋敝、行宫劳民,
却无人敢轻易出头,触这桩看似“奢靡享乐”的圣事。
左拾遗卢藏用,身居谏官、身负言责,不肯随波逐流、缄口避祸。
他目睹百姓流离失业、田间荒废、徭役繁重,心中不忍,
连夜伏案草拟疏章,次日清晨毅然递入禁中,
字字恳切、句句忠直,直指朝局弊病、帝阙疏漏。
紫宸殿内,武曌端坐御案之前,
张易之诵读卢藏用的奏疏:
“陛下左右近臣,皆以顺意献媚为忠;
朝堂百僚,皆以忤旨直谏为戒。
上下缄默、百僚避祸,
致使陛下隔绝下情,
不知州县百姓流离失业、疲于徭役,
有伤陛下素来仁爱民庶之圣德。
今行宫土木不息、万民劳困,
若陛下能主动罢止工役、辞奢靡、怜疲民,
天下皆知陛下宁自屈尊、自减逸乐,
而体恤苍生、厚爱黎庶!”
文字恳切凌厉,直指近臣谄媚、百官畏祸、帝心隔绝民情三大弊病,
句句叩击当下朝堂症结。
上官婉儿侍立一侧,垂眸静立,心中暗自叹服卢藏用风骨。
此疏字字真话、句句忠良,不惧圣怒、不避权贵,确是难得的直臣之言。
而御座之上的武曌,虽闻尽忠言,心中却自有一番千秋权衡、帝王深算。
她神色沉静无波,既无动怒之色,亦无纳谏之意。
张易之轻声试探,躬身问询:
“陛下,卢拾遗此疏心系万民、直言敢谏,句句恳切,
陛下可要斟酌采纳,暂停万安山工役,以安民心?”
武曌淡淡开口,声线沉稳厚重,藏尽暮年帝王的深远格局:
“六郎亦觉得朕此番营建,是贪图逸乐、奢靡劳民?”
张易之连忙垂首:
“臣不敢妄议圣断。”
武曌目光徐徐一转,越过阶下,落至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身上,
眉梢微抬,语气平和,却带着要她剖白本心的分量:
“婉儿,你日日整理章奏,民情、朝议,你都看得分明。
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敛衽深深屈膝,身姿恭谨,言语审慎通透:
“卢拾遗站在黎庶一端,看见的是民夫奔走、土木不息,徭役压身,
是以生出恻隐,这是谏官本分,其心为公,无可指摘。
臣伴驾多年,知晓陛下行事,从不会单单为一己游赏而动大工。
只是此事外间议论汹汹,百官百姓,大多只看得见眼前劳顿,很难明白移宫背后的长远筹谋。
臣只知,陛下心中自有社稷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