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随众臣前来,本意只为迅速擒杀奸佞,护陛下安危,并非想要以甲兵逼迫陛下。
只是事起仓促,诸臣求功心切,行事失了分寸,
才酿成破开宫门、兵临寝殿的局面,并非儿臣本心。”
武曌静静打量跪地的儿子,缓缓开口:
“朕曾经说过,显儿最大的优点便是孝顺。”
李显垂首伏身,额头贴着微凉殿砖,脊背微微绷紧,声音恭谨低沉:
“陛下,儿臣孝顺陛下,是儿臣的本分。”
武曌抬眸,一双历经风雨的眼眸平静地落于他身上,
不怒不威,却自带千钧分量,缓缓发问:
“朕问你,事已至此,刀兵列于宫门,奸佞刚刚伏诛,你今夜打算如何收尾?”
李显心中惶然,此事牵扯朝野宗族,他不敢擅自决断,恭声道:
“一切,请陛下指示。”
武曌缓缓伸出枯瘦的手,腕间套着素色玉钏,声音平缓:
“太子起来回话吧。”
李显依言撑着地面站起身,抬眼便见武曌手臂依旧悬在半空,
身子微微晃了一晃,显然久病体虚,起身费力。
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搀扶住她的手肘。
武曌借着他的力道慢慢起身,脚步轻缓,
每一步都带着病后的虚弱,在李显的搀扶下行至御桌之前。
御案之上,灯烛摇曳,静静平放着两道明黄绫面诏册,
墨字端庄厚重,墨迹早已干透,显然不是仓促写就。
一道诏册,写着命太子监国,总领百官,处置天下庶务;
另一道,则是禅位的圣旨。
两份诏册一应俱全,符宝郎连盛放玉玺的锦匣都预备妥当,
分明早已备好,只待盖上那方传国玉玺,便可传布天下。
李显目光落在两道圣旨上,瞳孔猛地一震,满是难以置信,失声诧异:
“陛下?您这是?”
武曌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玉玺冰凉温润的玉面,
语声沉缓悠远,藏着数十年执掌山河的沧桑:
“你父皇临终前,将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托付于朕。
彼时宗室窥伺,朝局动荡,朕若不坐上这个帝位,
便不能名正言顺替他守住这万里河山。”
李显闻言,郑重躬身,眼眶微微发酸,轻声应答:
“是,儿臣知晓。
如若没有陛下,这江山恐怕早已烽烟四起、宗室互相倾轧,
骨肉相残,甚至于国破民离,生灵涂炭。”
武曌没有接李显这番话,只是淡淡一句,一字一句,带着半生守业的重量:
“朕没有辜负你父皇的托付。”
李显搀扶着母亲瘦弱单薄的手臂,借着殿内摇曳宫灯的光晕,
细细看清她苍老憔悴的容颜。
鬓边白发如雪,深深的皱纹爬满面庞,
往日那双威震朝野的眼眸,此刻也染上疲惫。
母子血脉相连,想到今夜甲兵围宫,
自己竟裹挟群臣,兵临母亲寝宫,悲意汹涌而起,
泪水骤然滚落,顺着面颊滴落在衣襟之上,呜咽出声:“陛下,儿臣该死!”
武曌抬手,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怒色,亦无大喜:
“这两道旨意,你自己选一道吧。选了,今夜之事,便依此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