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侍立的李隆基,闻言之后,眸光骤然一沉,眉头悄然紧锁。
他静静看着眼前温婉从容、言辞得体的上官婉儿,心底生出几分不喜与戒备。
他看得明白,此女绝非表面这般温顺无害。
她心思太深、城府太沉,审时度势、见风转舵,极致通透也极致凉薄。
昔日依附皇祖母,执掌权柄、风光无限;
一朝旧朝落幕,便即刻筹谋新出路,
果断转身依附新帝新后,毫无眷恋旧朝之心。
这般唯利而动、顺势而为、心机深沉之人,无恒定之忠,无固守之义,
唯有恒定的权谋与利己。
今日她为求生依附新朝,来日若时局变动、利益相悖,
亦会毫不犹豫反噬旁人、另寻出路。
李隆基素来厌弃这般无骨无守、周旋利弊、唯权是逐之人,
心底已然悄悄对上官婉儿埋下了戒备与疏离的种子。
殿内气氛沉静微妙,各藏心事。
武曌将婉儿的笃定、三郎的戒备尽数看在眼中,
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松了口。
她知晓木已成舟,人心已定,强求无用,
亦念及她数十年随侍左右、勤恳有功,终是成全她的选择。
“好。”武曌声音清淡,落定乾坤,
“既然你心意已决,且胸有成竹,朕便遂你所愿。
明日,朕便亲自向显儿举荐,让你依旧执掌宫中诏诰,
入新帝朝堂随侍理政,延续你旧日职司。”
上官婉儿闻言,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喜色,却依旧躬身敛态,郑重叩首谢恩,语气真挚恭谨:
“臣多谢上皇成全!臣定当恪尽职守、勤勉理政,不负上皇提携,不负新帝信任!”
她俯身叩拜的身姿温顺谦卑,可无人知晓,她心底早已铺开了新的棋局,
准备在纷乱新生的李唐朝堂之中,继续周旋权谋、借力而上,
为自己谋一世安稳、一世权荣。
紫宸殿内,方才大典之上礼乐喧天,百官跪拜,四海同贺的喧嚣渐渐退去。
殿中陈设华美,锦褥层层叠叠,熏香袅袅漫起,散着沉水的温润气息。
韦氏一身皇后袆衣尚未尽数换下,繁复的翟纹绣于青红锦缎之上,
珠翠满头,重重珠络垂在颊边。
方才立于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时,
她强压心底翻涌多年的狂喜,维持着皇后该有的端庄威仪。
待到典礼结束,百官退朝,殿门合上,周遭只剩下内侍宫女远远侍立,
紧绷的心神方才松弛下来。
她缓步走到李显身侧,轻轻靠入李显怀中。
无数个日夜的惶恐煎熬,今日终得母仪天下的尊荣。
鼻尖微酸,眼眶泛起一层薄红,声音柔婉,带着历经苦难的凄楚,缓缓开口:
“陛下。”
李显抬手,温柔揽住她的肩背,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珠钗,语气温软:
“今日大典辛苦阿韦,这么多年委屈你了。从今往后,有朕在,再也无人能让你受苦。”
韦氏依偎在他怀中,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眸底深藏的野心,只余下一片凄恻恳切,缓缓诉说心底所求:
“臣妾蒙陛下不弃,苦尽甘来,今日得登后位,已是天大的恩宠。
只是臣妾每每夜深回想,心中总是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