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吴秀芬,比记忆里苍老憔悴了太多,眉眼间藏着常年持家的疲惫,独居度日的辛苦。
他是徐州土生土长的书香读书人,一辈子温文儒雅,重情重义,心怀愧疚,看着妹妹半生孤苦,独自撑家,无人帮扶,嗓音瞬间微微哽咽,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与愧意。
“秀芬,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他语气沉缓,带着读书人的内敛赤诚:“哥离得太远,从来没能好好照拂你几分,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
这话一出,吴秀芬立马摆手,脸上强撑起一抹笑意,飞快压下眼底的酸涩,典型的上海女人体面硬撑,不肯在亲人面前示弱卖惨。
“阿哥,你这话就太见外了。”她语速轻快,嗔怪着打断他:“这世道,谁不难?大家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前段时间知晓日本人在攻打徐州,我天天在家提心吊胆,就怕你们在老家出事。现在你们平平安安踏回上海,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地了。”
说着,她又转身快步钻进厨房,不多时端出一碟细腻桂花糕,一碟酥糖,整整齐齐摆放在八仙桌上。
“快吃点垫垫肚子。”她挨着众人坐下,不停招呼,热忱又周到:“一路从徐州过来,肯定遭了数不清的罪。”
沈母坐在一旁,紧紧攥着吴秀芬的手,连日逃难积压的惶恐,此刻尽数绷不住了,想着一路苦楚,她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吴秀芬见状,立马温柔拍着嫂子的手背,语气通透又温和。
她见惯了乱世无常,嘴上会唠会碎,心里却透亮沉稳。
“嫂子,都过去了,别再想那些凶险事了。”她轻声安抚:“人活着,一家人能团聚,就是顶好的事。以前的苦,以前的难,统统翻篇,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再受委屈。”
温暖的客堂间里,灯火柔和,茶水温热。
一家人围坐一处,暌违数年,终于得以静静闲话别离岁月,南北阻隔的思念与苦楚。
屋外巷弄安宁、晚风轻拂,屋内亲人相伴,暖意融融,乱世里难得的安稳温情,悄悄裹住了颠沛归来的一家人。
吴秀芬年少远嫁上海,命运多舛,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无公婆依仗,无亲友帮扶,在偌大的上海滩孤身立足,凭着一股上海女人特有的硬气,勤快与体面,硬生生守住祖宅,将独子徐天一手拉扯长大。
战前岁月安稳,南北通邮,她尚能时常与徐州老家的兄长一家书信往来,寥寥几行字句,便是她独居岁月里最大的慰藉。
可战火骤起,南北通路彻底断绝。
那大半年来,她日日倚窗牵挂,夜夜辗转难眠,心里无数次揣测老家境况,最怕炮火无情,天人永隔,从此与至亲生死两别。
如今看着风尘仆仆,安然归来的兄长一家,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通体松快。
太久没有这般阖家热闹的人气,太久没有亲人围坐的温热光景。
连日萦绕在吴秀芬眉眼间的阴郁,憔悴与郁结,被这久违的团圆暖意悄悄冲散大半。
她说话语速又快又软,是地道老上海弄堂妇人的腔调,絮絮叨叨,细碎热忱,没有半句虚礼空话,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疼惜与真心。
眼底湿意迟迟未消,双手反复摩挲着嫂子的掌心,望着一家人满身风霜、疲惫难掩的模样,心底又酸又暖,酸涩的是亲人遭了乱世大罪,温暖的是终得团圆,岁岁平安。
沈敬之夫妇静静坐在暖意融融的石库门客堂间里,看着窗明几净,规整安稳的小屋,看着姑妹利落通透,温柔周全的模样,连日逃难积攒的惶恐,狼狈与疲累,尽数悄然消解。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一方遮风避雨的小小屋檐,一份岁岁惦念的至亲牵挂,已是世间最难得的天大福气。
屋内灯火温柔,茶水温热,闲话别离的氛围安稳治愈。
沉静片刻后,沈素秋端着温热的茶水,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心底莫名空落落的,总觉得这安稳的家里,少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她稍一迟疑,轻声开口问道:“姑妈,怎么没见表哥?徐天表哥不在家吗?还有田小姐,怎么也没出来碰面?”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问话,却像一缕寒风,瞬间吹散了满屋的团圆暖意与热闹温存。
吴秀芬脸上真切的笑意骤然僵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方才还鲜活温热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沉郁。
“你们回来是天大的好事,是我这些日子最开心的事。”她低声轻叹,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只是如今这个家。。。终究是缺了人,再也不圆满了。”
沈素秋心头微微一紧,抬眸望向神色黯淡的姑妈,轻声追问:“姑妈,怎么了?是表哥出什么事了吗?”
一提起徐天,吴秀芬眼底的愁绪瞬间翻涌浓重,满心牵挂与焦灼藏都藏不住。
她摇摇头,声音低沉无力:“天儿。。。他走了。”
“走了?”沈素秋满脸错愕,下意识前倾身子,追问不休:“表哥去哪里了?那田小姐呢?我记得她一直寄住在咱们家,怎么也不见人影?”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往日里素来温和热忱,听闻动静必会出门接应的田丹,今日竟全程无声,不见半点踪影,实在反常。
吴秀芬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红意泛起,嗓音透着浓浓的茫然与无力:“也走了,和你表哥一起走的。”
“一起走的?”沈素秋愈发诧异:“他们到底去什么地方了?怎么会突然一起离开?”
“我不知道。”吴秀芬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与牵挂。
“就是三天前的傍晚,天色刚擦黑,天儿简简单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转头就跟我说,他要和田小姐去办一件天大的事,非去不可。”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她越说越哽咽,语气里满是徒劳的无奈:“你是见过如今上海的光景的,满街都是日本兵,到处都是岗哨眼线,世道乱得没边!
我死死拽着他,拼命拦着,苦口婆心地劝他,安安分分待在家里过日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比什么都强。
什么样的大事,非要豁出性命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