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井雄大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生永远不会知晓这场宿命的重叠。
但有人知道。
倘若周正青此刻身在这间屋子,亲眼看见笔记本上这三个字,定会当场失态,心神巨震。
他一眼便能认出这个名字,也会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嘶吼出声,毕忠良怎么会是徐天!
可惜,世事从无如果。
周正青远在千里之外的天津,隔着山河阻隔。
他此刻端坐于另一间办公室,对着另一叠文件,另一套人际,另一笔利弊账目,奔波周旋。
他全然不知上海这边的风云暗涌。
不知五天前,这间寂静的办公室里,一个温和的中国青年,曾以最平静,最无畏的语气,当着日本宪兵课长的面,掷地有声地说出那句。“我去参军,打你们。”
他更不会知晓,那个向来温润守礼,凡事算账的年轻人,为自己择定的新生之名,是毕忠良。
沉沉黑暗中,板井雄大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伸手推开窗户,深夜凉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黄浦江潮湿的水腥气,混着街巷深处隐约传来的评弹曲调,细碎婉转,散在夜风里。
抬眼望向窗外满城错落的灯火,心底忽然涌出一串不受控制的细碎念头,纷乱翻涌。
徐天,你此刻身在何方?
你投身了哪一支部队?
前路苦寒,你可否吃得饱饭?
你。。。还活着吗?是不是如同我们计划的那样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猛地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的杂念,挥去这些无端思绪。
不该想的。
念头多了,人心就乱。
他抬手,正要合上窗扇。
就在这一刻,漆黑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骤然炸响。
尖锐的铃声刺破静谧,在空荡黑暗的房间里反复回荡,刺耳又突兀。
板井雄大身形微顿,转身迈步上前,俯身拿起听筒。
“喂,宪兵司令部。”
听筒另一端,传来一道轻柔,缓慢,带着几分淡淡笑意的嗓音,温和却暗藏深意。
“板井君,好久不见。”
“你是?”
“哎呀,我的板井课长还真是健忘呢。”
这个声音!
板井雄大握着听筒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头一凛。
“我,郑耀先。我们在哈尔滨的时候,可是还有过一段难忘的经历呢,你不会就把我忘了吧。”
果然是他!
“郑桑。”板井雄大压下心绪,语气平稳无波:“这么晚致电,有事?”
“确实有点事。”
听筒里的人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却字字暗藏风波。
“板井君,我有一位朋友,近日即将抵达上海。”
“哦?”
“是位大人物。”
“大到何种地步?”
那人微微停顿片刻,语气轻飘飘,却重逾千斤。
“大到。。。整座上海,都要为他戒严的那种大。
哦,当然,不是你们宪兵司令,我还不想死,上次就差点没能从哈尔滨回来。
我回来后想了想,还是你那位顶头上司出手的可能性最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他了,还派人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