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三个人。
他们没钻巷子,选了上房绕路。
手扒着砖缝翻上侧墙,想借着连片的屋顶绕开下面的封锁。
可刚扒住屋脊翻上去,抬头就看见对面的烟囱后面,蹲着个宪兵。
那人手里举着信号旗,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没开枪。
只把手里的旗子往身侧轻轻一挥。
那片屋顶就冒出十几名宪兵,步枪齐齐对准了他们。
他们没投降,最后一个人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才倒下。
。。。。。。。。。。。。。
宋勉是被四个人架着,从第二条横巷钻出去的。
他那条伤腿拖在地上,在泥地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血痕,混着尘土,糊成了黑褐色。
六十二个人。
大清早从枯井里钻出来的时候,整整六十二个人。
现在能跟着钻到这儿的,还剩几个?
他不敢算,也不敢想。心口像堵着块烧红的铁,闷得喘不上气。
米店后院。
那口排水暗渠的入口,被一堆破箩筐,烂麻袋严严实实压着,藏在柴堆最里面。
五个人扑上去,一把扯开杂物。
一股淤积了几十年的霉臭味、淤泥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的潮气,冲得人头晕。
“进!”
第一个人一矮身,钻了进去。
第二个紧跟着,也没入了黑暗。
第三个。
第四人和第五人架着宋勉,半托半举地把他往渠口里送。
宋勉这时候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头重重撞在渠口的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渠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着往前爬,洞壁上全是滑腻的黑泥,沾得满身满脸都是。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拽着宋勉的肩膀,一个推着他的脚,一寸一寸往里挪。
“快点。后面追来了!”
不远处传来宪兵短促凶狠的吼声,像野兽的低嚎。紧接着是手榴弹爆炸的闷响,震得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在脖子里,凉得刺骨。
最后一个人刚钻进渠口,反手抓住洞口的麻袋和箩筐,使劲往回一拉。
破布混着杂物,严严实实堵死了洞口。
堵得密不透风,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普通的破烂。
外面的枪声,喊声,爆炸声,隔着一层土、一层麻袋,渐渐变得模糊,像沉进了水里。
黑暗的渠洞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手扒淤泥,身体蹭过洞壁的细碎声响。
几个人带着昏迷的宋勉,一点点,一步步,往河浜的方向,往生的方向,慢慢挪。
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爬。
渠壁滑腻的黑泥糊满手掌,膝盖和军装,淤积了几十年的霉臭味混着血腥味往鼻腔里钻,呛得肺里火辣辣地疼。
暗每往前挪一寸,都要屏住呼吸听身后的动静,生怕下一秒堵洞口的麻袋就被扯开,手电光劈进黑暗,子弹跟着扫进来。
爬到另一头的时候,最前面探路的人先拨开垂到水面的芦苇,从丛子里探出头,警惕地扫过河面和对岸。
河浜上空荡荡的。
晚春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得刺骨。对岸是一片荒坟地,几座塌了边的土坟孤零零立在齐膝的荒草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五个人先后从黑黢黢的渠口里钻出来,浑身裹满黑泥,衣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五个人。
撤退的时候十九个人。
宋勉全程昏沉着,是被两人架着胳膊,在淤泥里拖出来的,脸上糊着泥和干涸的血痕,嘴唇惨白得像纸,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