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那座不知名的小城,人口不过十几万。
玉郎的军令,杀了那小城一半的人。
徐乾握着战报的手抖了很久。
他不是没拦过。当初玉郎提出这个计策时,替他分析过情况。
战局拖不起,徐家军耗不起。
再打不赢,朝中那些等着看徐家笑话的人就能把徐乾生吞活剥。
是这些话说动了他。
“皇上若一纸诏书将你唤回呢?或指名换将?你如何应对?”
“胜仗才是唯一出路。”
可现在战报摆在眼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背叛了战争的初衷。
他是默许者。
这些无辜之人的血他洗不干净。
徐乾攥紧战报,大步走出帅帐。
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他浑然不觉,径直往玉郎营帐走去。
走到帐外,便闻到只有在宫里才闻得到的清雅茶香。
炉火上的茶吊子刚刚煮沸,出尖锐的哨音。
从帘缝向内看——
图雅盘腿坐在矮榻边,不知说了什么,从溪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亮得像钟鸣,在整个帐子里回荡。
把昏暗的烛光都映亮了几分。
徐乾已经一年多没听见过侄子这么笑了。
从溪截肢之后,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不说话,不出门,连眼睛都是灰的。
是图雅来了之后,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壳子里拽出来的。
如今他有了笑容,还开始打听假肢的事,说想重新学走路,哪怕慢一点。
徐乾站在帐帘处,手里攥着血淋淋的战报,竟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玉郎歪靠在椅子上,姿态矜持而懒散。
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乍一看像在呆。
但他的眼神是放松的——那种在家宅之中、不需设防的放松。
徐乾看着那双眼睛,喉头紧。
眼前这个人,不假思索便能杀了八万无辜百姓。
毫无愧意。
在手下将士面前他是冷血的杀神,
在敌人面前是恐怖的鬼魅。
可此刻,他歪在椅子上,闻着茶香,听一个少年笑,面具外的那只眼睛,流露出柔和的光。
像个闲居在家无所事事的书生。
徐乾掀起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茶香袅袅,帐内暖意融融。
从溪的笑声还没落尽,看见徐乾阴沉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
图雅目光在徐乾和玉郎之间转了一圈,默默起身,拉着从溪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