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娅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然换了天地。
不再是白日里那均匀、辉煌、源于至高处的圣洁白光。
夜幕降临,笼罩整座城市的蔚蓝海水此刻呈现出一种更深邃、更梦幻的幽蓝色,如同最上等的蓝宝石内部流淌的光泽。
远处那连绵起伏宫殿群顶端之上的光源已然“熄灭”,但并非陷入完全的黑暗,而是融入了一种更加柔和、仿佛来自深海本身、或某些光生物的微光之中,勉强勾勒出建筑起伏的轮廓。
整个汐流城仿佛从神明的注视下,沉入了属于自己的、带着呼吸韵律的深蓝梦乡。
她推开那扇狭小、吱呀作响的木窗,冰冷却带着咸腥水汽的空气立刻涌入,驱散了房间内沉闷的气息。
她双手撑在粗糙的木质窗台上,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深深吸了几口这海底之夜的空气,冰冷的触感让她残留的些许睡意彻底消散,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简单用房间里提供的、带着淡淡海藻清味的冷水洗漱过后,赫莉娅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裙,再次用深色头巾严密包裹好头,只露出一张洗净后更显苍白清丽的脸。
她对着模糊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为了生计可能需要在夜间工作的、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女子,这才将装有少量钱币和那块“通行令”金属牌的贴身小袋系好,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老锚”旅馆。
深夜的城西平民区并未完全沉睡。
白日里隐藏在阴影下的某些营生,此刻反而活跃起来。
狭窄的巷道里,零星亮着昏暗的、用某种光水草或廉价魔法石照亮的灯火,映出匆匆而过的模糊身影,和一些在角落低声交谈、或蹲踞阴影中沉默注视路人的轮廓。
空气里除了永远存在的湿咸,还多了酒气、烤焦食物的味道,以及一种更隐秘的、交易与欲望的气息。
赫莉娅的目的地很明确——一家不打烊的酒馆。
在这种地方,深夜依旧喧闹的酒馆,往往是信息、谣言、以及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集散地。
她循着记忆中白日里观察到的、隐约传来的喧嚣和灯光方向,穿过几条曲折幽暗的巷道,最终在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岔路口,看到了那家名为“沉船与海妖”的酒馆。
招牌是一块被腐蚀得看不出原样的旧船板,旁边用粗劣的笔法画着一个姿态妖娆、但面容模糊的海妖。
昏黄的光线从厚实的、满是污渍的玻璃窗后透出,里面人声嘈杂,混合着粗野的笑声、酒杯碰撞声和走调的琴声。
赫莉娅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劣质麦酒、烤鱼腥气和烟草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些,但也更加拥挤混乱。
木桌旁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皮肤黝黑、身上带着鱼腥或海盐结晶的水手和渔夫;穿着磨损皮甲、眼神锐利、身上带着血腥气的佣兵或冒险者;穿着各异、神色疲惫或警惕的底层平民;甚至还有几个缩在角落、用兜帽或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气息阴沉的家伙。
空气污浊,声音嘈杂,正是她需要的环境。
她找了个靠近角落、灯光昏暗、背靠墙壁的空位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全场,又不易被轻易注意到。
很快,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神色疲倦的年轻女侍者走了过来,用沙哑的声音问她要什么。
“一杯淡麦酒,一份烤贝肉。”赫莉娅压低声音,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道,同时将几枚铜币放在桌上。
等女侍者收钱时,她状似随意地低声问:“对了,听说城里最近不太平?白天那个……很大的光影,是通缉令?”
女侍者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情绪,只是麻木地摇了摇头,快收起铜币:“不清楚,上面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哪知道。”
“酒和吃的马上来。”说完就转身去忙了,显然不想多谈,或者真的不关心。
赫莉娅也不在意。
她本就没指望从一个普通侍者这里得到多少有用信息。
她静坐着等待,耳朵却是高高竖起,敏锐地捕捉着周围喧嚣琐碎的人声,如挑鱼刺般剥离出想要的信息。
“……主城那边这次动静真大,‘神目投影’都出来了,好多年没见过了……”
“听说是个陆生种,胆子忒肥,居然敢闯禁地,还伤了禁卫!”
“赏金高得吓人!海神恩典啊……要是能拿到,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哼,想得美!能让主城下这么大本钱通缉的,能是简单角色?没看通缉令上写了吗,‘疑似掌握精神控制邪术’,危险得很!”
“我们‘怒涛’团已经接了协助搜捕的委托,明天就开始在城西几个区布眼线……妈的,这鬼地方巷子跟迷宫似的……”
“不止你们,好几个佣兵团和冒险者小队都动起来了,连下水道和废弃船坞都不放过……”
“要我说,那人受了伤,肯定跑不远,我们这鱼龙混杂,外来者多,离主城又不算远,最可能就藏在咱们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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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渊城开了,听说没?这种时候开,怕不是跟这事有关?有些见不得光的‘货’,总得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