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落难父亲,临被带走前求组织明察。这话会不会影响办案?”
“不会。”丁颐飞答得干脆,“法律不认眼泪,他求他的,我查我的。”
“可它提醒我们,越到这时候,越不能让义愤替我们断案。”梁栋道,“饶寅钟舐犊,是他的私情;我们要因为恨饶家,就把证据不足的事往死里做,那我们和他,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话,你明天敢不敢当着杜成钧的面讲?”
丁颐飞的瞳孔微微一缩,重重点头。
梁栋的指尖移到第二张:
“‘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有人一听就以为是放过饶家、是和稀泥。错了。它要刹的不是查案,是‘扩大化’三个字。饶家牵扯的干部上上下下几十号,搞成运动、搞成站队,人人自危,千嶂刚稳的局面转眼就得再乱。组织上要的,是把罪办成铁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借一个案子点了整片林子。”
梁栋说到这里,轻轻敲了敲桌子:
“领导们这是在提醒我们,考虑问题,要从大局出发!”
丁颐飞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那这第三样……”
“一查到底是态度,甄别对待是方法,从来不矛盾。”梁栋一字一句,“该查的,掘地三尺也要查到底;可查到人、定到罪,主犯从犯要甄别,铁证疑证要甄别,被裹挟的和主动作恶的更要甄别。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切,那不叫一查到底,叫懒政。”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老座钟滴答、滴答。
梁栋又抛出三个问题,声音不高,却像在替丁颐飞预演明天的交锋。
“第一句:涟安酒业这块,饶天一跑得掉吗?”
“跑不掉。”丁颐飞脱口而出,随即眼睛一亮。
他明白梁栋的用意了,这句话,正是明天回击“放水”说的第一块基石。
“好,你先把这块铁证拍在桌上,谁还能说你要放过他?”梁栋接着问,“第二句:涟安纵火,你现在敢不敢拍着胸脯说,证据确实充分、足以排除一切合理怀疑?”
丁颐飞顺着他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敢。点火的周大成死了,内鬼严磊只认一截,饶本河咬死不往上咬,链条是断的。”
“第三句——”梁栋的声音沉下来,“不敢,却硬要诉上去,到了法庭上,被辩护人把纵火这块撕开、排除,会发生什么?”
这一回,不用梁栋再多说,丁颐飞自己就把那后果接了下来,越说越清醒:
“一块被推翻,整案可信度就崩了,连酒业那块铁证都会被人合理怀疑,真正的罪犯反倒可能借程序缝隙脱罪……所以我们越是想严惩,越不能在证据不足的地方硬凑,硬凑反而是在帮倒忙!”
“想办铁案,和办得痛快,从来不是一回事。”梁栋看着他,“明天你就照这个顺序讲:先拍铁证,证明我们绝不放过;再摆缺口,讲清什么叫证据裁判;最后把‘硬凑必崩’的后果掰开揉碎。你是侦查一线的人,由你嘴里说出来,比我这个当省长的讲,更有分量。”
丁颐飞只觉胸中豁然开朗。
他原本担心的是“怎么压住杜成钧”,如今才明白,根本不用压。
把铁证、缺口、后果三层摆清楚,真正懂办案的人,自己就会得出结论。
“至于那些‘老板干部私下认的是谁’的直觉,”梁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了一句,“你我心里有数就行。可直觉当不了呈堂证供,越是心里认定,越要让证据说话。这一点,你明天尤其要讲明白。”
“是!”丁颐飞腾地坐直,“领导,我知道明天该怎么说了。”
“不过,”梁栋话锋一转,“你也别想着明天就把思想统一了。杜成钧办大案的经验比我们足,含章同志是出了名的铁面,让他们把不同意见统统讲透、讲尽。真理不辩不明。”
“明白。”
送走丁颐飞,已是深夜十一点半。
梁栋拿起电话,给省长助理朱厚年去了一通,让他明天一早先到自己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灯下,铺开一张崭新的白纸,提笔蘸墨,在纸页抬头处,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写完,他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
帮丁颐飞磨利了会上的刀,可他自己心里那杆秤,还没有最后定死。
真正的尺度该怎么拿捏,那句必须说得既清楚又留有余地的话该怎么讲出口,还有那条无论如何不能退的底线究竟划在哪里。
这一切,都要在天亮之前,在他心里彻底想透。
窗外,石江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梁栋拧亮台灯,重新埋首卷宗,那一点灯光,在沉沉夜色里,一直亮到了夜最深的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