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证据不足、本就够不上的部分,他绝不会为了办得痛快,硬睁着眼说瞎话、把没凑齐的证据说成铁证。
——这叫不枉法。
他要闭的,是那只“非把人办成主犯不可”、被情绪和执念蒙住的眼。
要睁的,是那只只认证据成色、只认法律标尺的眼。
这,才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那一点灵活”的真正含义。
不是拿法律做交易,而是让法律,回归它本来的样子。
想通这一层,梁栋胸中那块堵了一夜的石头,轰然落地。
……
天刚蒙蒙亮,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这回来的,是两个人:丁颐飞,和接到电话连夜赶了材料、一早过来的省长助理朱厚年。
朱厚年手里拎着两份刚从食堂打来的热豆浆和包子,一进门就闻到满屋的烟草和墨味,再看梁栋眼底的血丝,便知道这位领导又是一宿没合眼。
“先垫垫。”朱厚年把早饭搁下,“领导,这么急叫我来,是饶家的案子,要定盘子了?”
“嗯。”梁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趁这点工夫,把昨夜和丁颐飞梳理的三摞卷宗、两条路,简明扼要讲了一遍。
朱厚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
“领导,我听明白了。”他缓缓道,“难就难在两头都有人盯着。往重了办,证据不足硬凑,是埋雷;往轻了办,外头铁定骂官官相护、反腐虎头蛇尾。这个分寸,差一丝一毫都是麻烦。还有一层,这案子是联合专案组在办,杜主任是钟纪委下来的,管的是饶寅钟和涉案干部那条线;天一、饶本河这些体制外的人,刑案是颐飞他们公安在侦,最后都得归到检察院去。几条线怎么拧成一股绳,也得有个说法。”
“你说到点子上了。”梁栋点头,“所以我才要先跟你们俩把话说死。”
他放下包子,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一字一句,把昨夜想透的总纲讲了出来。
“今天这个会,乃至这桩案子怎么办,你们都记住一条——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证据办到哪,就办到哪。具体拆开,是三句。”
“首先,该他担的,一分不能少。涟安酒业那些铁证、钉死的利益输送,依法追诉,该多重多重,绝不手软。”
“然后,不该他担、证据又不足的,一分不凑。不拔高、不搞有罪推定。纵火、实控,证据链没补齐、达不到法定标准之前,不勉强认定。记住,是‘暂不认定、继续侦查’,不是‘撤了、算了’;至于能不能起诉、以什么罪名起诉,那是检察院依法审查的事,我们只负责把证据办扎实。”
“最后,被裹挟的,有坦白、退赃、立功情节的,依法用足从轻、减轻。这不是我梁栋法外开恩,是法律本来就有的规定,我们要敢用、用足。”
朱厚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丁颐飞昨夜已被磨过一遍,此刻再听,只觉每一句都严丝合缝。
朱厚年却捕捉到更深的东西,沉吟着问:
“领导,我斗胆问一句,您说的‘一分不凑’,和饶寅钟拼命想替儿子‘往下卸’,外人要是分不清,会不会觉得我们是顺着饶寅钟的意思,放了饶天一?”
“问得好,这正是要划清的界限。”梁栋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指着第二行,“饶寅钟想把那些本属于饶天一的‘组织领导’责任也揽过去、把主犯洗成从犯,这部分我们绝不认账。有证据证明饶天一组织、调度、拍板的,照样依法认定,他爹揽得再凶也没用。而证据不足的部分我们不认定,不是顺着饶寅钟,是顺着证据、顺着法律。一句话:他想替儿子抹掉的,有证据我们照样追;我们自己,绝不替法律去凑凑不齐的罪。这两件事,会上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朱厚年眼中精光一闪,那支“笔”的功底被激发出来,嘴里念念有词:
“不放纵、不枉法……主犯责任依法钉死,疑罪部分暂不认定、继续侦查,被裹挟部分依法从宽,干部分流、刑案移送……好,这几条立住,谁也挑不出理。”
“还有一条,是红线,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梁栋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丁颐飞和朱厚年同时抬头。
“涟安那桩纵火案,三条人命,是人命关天的案子。”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一条,不适用任何‘从轻’,也不存在什么‘到此为止’。周大成死了,严磊只认一截,饶本河咬死不往上咬。越是这样,越要往根上查。那六十万取现流水、严磊的口供、周大成千万安家费的来路,一条都不许断。”
他盯着丁颐飞:
“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查实饶天一对这桩纵火案有一分参与,哪怕只是递过一句话、转过一笔钱、点过一次头,都绝不姑息,必须依法严惩,新证据一到,随时并案、随时追加。听明白了吗?”
丁颐飞腾地坐直:
“明白!这条线我亲自盯,顺着资金和严磊往下挖,绝不松口!”
“最后,是程序。”梁栋的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今天的会,我不搞一言堂,杜成钧、含章他们有不同意见,让他们充分讲、讲到底。这是省委反腐败协调小组牵头的联合专案组,纪检、公安各管一条线,谁也不越位。最后形成的每条意见,都要集体研究、写进纪要,谁表了什么态,白纸黑字、全程留痕、终身负责。”
“再往后,证据办扎实是我们的事,定什么罪、量多少刑,是检察院审查起诉、法院依法判决的事。”梁栋郑重叮嘱,“我们这条线,绝不批条子、不定调子、不干预司法。这一条,连同专案组每一个人,都给我刻在心上。”
“是!”两人齐声应下。
窗外,一轮朝阳正从石江的楼宇间缓缓升起,阳光一道道铺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也铺在三人凝重而坚定的脸上。
朱厚年合上笔记本,长出一口气:
“领导,有这几条,今天这仗,就好打了。”
梁栋却摇了摇头,望向会议室的方向,眼神沉静。
“仗,没那么好打。杜成钧憋着一股除恶务尽的劲,含章是出了名的铁面。会上,少不了一场硬碰硬的争论。”
他拿起那份连夜批注的卷宗,拍了拍。
“走,开会去。是真理,就不怕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