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宪帝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小站练兵的那个下午。
那些赤膊的士卒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浑身上下裹满泥浆,只露出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
操练结束后跑去井边打水,水桶上拴着的麻绳勒进掌心,磨得全是血泡,却没人叫一声苦。
那时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胸口曾有一瞬间的震颤。
若天下人都如这些士卒,何愁华夏不兴?
可后来呢?
后来他看见了太多。
北洋的军饷、列强的照会、朝堂的暗流……
他以为自己是在收拾残局。
以为那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只能用老祖宗的药方来医。
以为顺着那条老路走下去至少能苟全。
他把“承天受命”四个字挂上匾额的时候,甚至觉得那是对自己的认可。
可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失了民心,那把龙椅就是一座孤岛。
潮水一来,连岛带人,会被一起吞没。
“难道朕……真的错了吗?”
他喃喃出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一瞬间,他仿佛又老了十岁。
眼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却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公……朕……我错了……”
看着面前这个行将就木之人,杨云禅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显然他没想到洪宪帝前后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不过,他意识到或许洪宪帝也看到他所看到的那些。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或许大抵如是吧!
只是现在才醒悟,显然已经晚了。
不过,与洪宪帝不同,杨云禅眼底除了那一丝对逝者的怜悯,更多的是惊喜之色。
像在黑夜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在天边看到第一缕灰白。
“老夫终于懂了。”他的心激动的微微颤抖,“破而后立!华夏的希望,在民心!”
这时,洪宪帝缓缓抬起手,朝一直候在殿角的老太监刘成祥招了招。
“拟旨。”他的声音显得十分虚弱,“废除帝制……恢复共和……”
听到这话的老太监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嘴巴张了张,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洪宪帝的皇位得来是多么不易。
如今,他竟要亲手放弃!
“还愣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