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年间,杭州西溪。
秋霖淅淅沥沥打在随喜庵的竹窗上,檐角水珠串成细线,滴滴答答敲着阶前的青石板。
禅房内焚着一炉清苦的柏子香,案上摊着半幅未竟的水墨山水,林天素正握着狼毫细细晕染远山的轮廓。
【将人的一生打结,一根绳的长度是否就是生命的长度?】
柳如是斜倚在窗边,望着雨幕里垂着残叶的枯荷,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教育普及了就是不一样。”
“嗯?”
林天素笔尖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
柳如是回过头,唇角噙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自嘲,指尖点了点天幕:
“不过是自缢了断,偏能说得这般诗情画意,倒像是什么雅事。”
林天素连忙放下狼毫,起身走到她身边:“妹妹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我听。”
她怕柳如是想不开。
本以为柳如是的前半生已经够苦了。
周道登、宋辕文、陈子龙,一场场情缘皆成镜花水月。
没想到,后来还有个钱谦益。
水太凉、鬓已霜,落得个凄清收场。
她怕柳如是心高气傲,受不住这命数里的磋磨,特意将她接来同住,也好日夜看着。
柳如是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雨幕里。
“释道对权贵是工具,对穷人却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慰藉。”
“便是真有阴曹地府、轮回往生,似我这般的人,又哪有资格托生后世呢。”
林天素一时语塞,心里五味杂陈。
好消息:她没有寻死的念头。
坏消息:她这颗心,早就冷透了。
林天素搜肠刮肚地想找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要做一番事业?
可这世道,女子不能科举,无法从军。
近来朝廷倒是鼓励百姓赴海外拓殖,可她们两个弱女子,身无长物,无宗族帮扶,哪来的本钱漂洋过海?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林天素忽然眼睛一亮。
“妹妹,不然去考女医官吧?悬壶济世,救人积德,也是条安稳的正路。”
柳如是偏过头看她,轻轻反问了一句:“姐姐,我们这般出身的人,人家肯要吗?”
林天素:……
似她们这等乐籍,朝廷倒是下令,也可为医官。
要,大抵是要的。
但肯定会饱受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