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4章 星光（第1页）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东桥贸易的全部家当还塞在梁伯店面后头那间小屋里。"，"屋子原来是堆杂物的，十来步长，五六步宽。靠墙一排货架，港带按片名首字母码着，占了半面墙；地下摞着待发的邮包，纸箱一个压一个；中间一张旧写字台，台面上摊着账本、订单簿、邮局的回执联，还有一台向梁伯借来的打字机。丹尼·罗斯坐在写字台后头，左手边是电话，右手边是一摞刚封好的邮包，整个人埋在纸堆里，只露个脑袋。"，"“第三十七个。”丹尼把一张订单拍在簿子上，“内布拉斯加有个老太太，连着三回买郑佩佩。她孙子在信里说，老太太看不懂字幕，就认人。”"，"“认人也行。”陈君衡把一箱带子从门外搬进来，搁在货架边上，“她买的是郑佩佩，又不是字幕。”"，"“那咱们的字幕钱不白花了？”"，"“白花不了。一百个客人里头，有六十个冲着字幕来的，剩下四十个冲着人。这四十个也得先把带子买走，才谈得上认人。”"，"邮购的盘子比三月又厚了一圈。开张那会儿，一天能有七八封订信算好日子；这才一个多月，梁伯店里的电话一天响二十多回，有找带子的，有催货的，有小店打听批发的。罗莎从布朗克斯捎过两回话，说她店里那排港带租得比新片还快，让陈君衡有新货先紧着她。"，"好话听着热闹，屋子先撑不住了。"，"带子到一批，发一批，中间过一道手验带，地方就得腾出来。丹尼验带的时候要把纸箱全摊开，能落脚的地方就剩门边一条缝。前两天夜里，陈君衡从学校赶回来对出货单，对到最后三盒，手底下忽然一涩——盒角发软，带基返潮，是前阵子雨天靠墙放的那一批。他把三盒全抽出来，又把靠墙那一摞挨个摸过去，摸到凌晨两点，摸出五盒有问题的。第二天丹尼问他怎么发现的，他说，带子跟人一样，病了先从手上露出来。丹尼把这话记在了验带簿子上。梁伯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老话。"，"“货过手，钱过账，地方过眼。你们这摊子，再往大里走，这间屋先要了你们的命。”"，"这话陈君衡记下了，没接。他在等一件事落地，再谈挪窝。"，"那件事约在今天下午三点。星光录像的采购经理罗伯特·凯恩，要亲自来看带子。"，"星光在纽约和新泽西有二十五家店，柜台上摆什么带子，半个东岸的小店都跟着学。凯恩这个人在圈子里出了名难伺候——验货验到带芯，谈条件谈到小数点后头，上一家给星光供港带的批发商，让他用账期拖了半年，拖到资金链断，自己退的场。"，"上午十点多，先来了个小插曲。"，"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波多黎各人，在皇后区开一家小录像店，进门就把一盒带子往柜台上一放，声音不小。带子是东桥发的《醉拳》，他店里客人租回去，放到一半，画面跳成了另一部片子的尾巴——串了货，母带翻制的时候接错了头。"，"围着柜台还有两个取邮包的客人。丹尼没等陈君衡开口，自己先站起来了。"，"“带子是我们出的，错就在我们这儿。”他把那盒带子接过来，当场从货架上抽了一盒新的，又数出2美元塞过来人手里，“新带你拿走，这2美元是邮费油钱，你跑这一趟不能白跑。”"，"来人愣了一下，火气先泄了一半。“你们认得倒快。”"，"“认。错一次，是东桥的错。”丹尼把串货的带子往废品箱里一扔，箱子里已经躺着两盒挑出来的次品，“可我把话放这儿——同样的错，你在我们这儿碰不上第二回。真碰上了，你那家店往后从东桥拿货，一律九折，我丹尼·罗斯说的。”"，"来人把新带子夹在腋下，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废品箱，点了点头。"，"陈君衡在旁边没插话。等人走了，他才说：“九折的话，说出去了？”"，"“说出去了。”丹尼挠挠头，“一时嘴快。不过这话得有人说。小店最怕把错带子租给客人，客人吃一回亏，下回就不进门了。咱们的带子，就胜在不出错。”"，"“话说得对，账得跟上。”陈君衡把废品箱往里推了推，“从今天起立个规矩，全写进验带簿子里：出仓的带子，一盒一盒过完再封箱。串货、受潮、花带，漏出去一盒，算工场的账，扣当月的验带钱。错一次是东桥的错——第二次，就没脸再说这句话了。”"，"丹尼把这条规矩一笔一划抄在验带簿的头一页上，字写得比账目还工整。"，"晌午，梁伯从前头店面转进来，看着他们把要验的带子在写字台上码成三摞，忽然开口：“下午那个人，是替二十五家店买货的。你们记着，跟这种人谈，跟小店老板不一样。小店老板买的是货，这个人买的是‘不出事’。”"，"“怎么讲？”陈君衡问。"，"“他个人的饭碗，拴在每一批货上——货出了事，头一个倒霉的是他。所以他验得越狠，心里越是想买。你们别怕他挑刺，怕的是他不挑。”"，"“他要是不挑，说明他压根没想往柜台上放。”陈君衡接了一句。"，"“对喽。”梁伯拿扇子指了指那三摞带子，“样带别净挑好的。这摞里头那部文艺片，字幕有一处错了又改的，改的痕迹留着没关系——让他看见你们返过工，比让他看见十全十美的货还管用。人信的不是没犯过错的，是犯了错肯认、肯改的。”"，"陈君衡把那部带子从中间抽出来，单独放在最上头。“就按您说的办。”"，"丹尼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算看明白了，这老头儿上午扔的那盒串货的带子，扔得正是时候。”"，"“时候是自己赶出来的。”陈君衡把样带的单子又核了一遍，“错一次是东桥的错——这话今天说出去，下午就得用得上。”"，"抄完没多久，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的人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罗伯特·凯恩五十岁上下，灰西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只拎一只旧公文包。他没先看人，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货架、邮包、废品箱，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验带簿上，停了两秒。"，"“陈先生？”他伸出手，握得很短，“我提前到了。采购的人有个毛病，总想看看供货商没准备好的时候是什么样。”"，"“那您看见了。”陈君衡把写字台对面的椅子拉开，“屋子小，货乱，账是清的。坐。”"，"凯恩坐下，开门见山。“星光要上港片，这个不用我多说，满大街的录像店都在上。我找你，是因为你家的带子有字幕——全纽约做港带批发的，带英文字幕的，只有你一家。这个我没说错吧？”"，"“眼下是。”"，"“眼下。”凯恩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掂分量，“那我就按眼下谈。带子，先给我看。”"，"验带验了将近一个小时。"，"验带的家伙是梁伯店里一台旧松下放像机，接一台十四寸的东芝电视。凯恩不坐着看，他站在电视跟前，手里捏着遥控器，自己抽带子。抽法也有讲究：先抽片单上排头三部，又从货架最下层随手摸了两盒——专挑没摆在面上的。"，"第一盒是《师弟出马》。他把片头放过去，直接快进到打斗最密的一段，盯着字幕看。字幕压在画面下沿，白字带黑边，出得比台词慢半拍，又不抢戏。他倒回去，把同一句台词放了两遍。"，"“字幕是谁做的？”"，"“香港那边做好母带，我们这边校对。错一个词，整批返工。”"，"“返工花谁的钱？”"，"“花我的钱。所以错得少。”"，"凯恩没笑，把带子退出来，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带盒背面的标贴，又抽出带芯拉了一截，对着灯看带基的色。看完《师弟出马》，看《醉拳》，再看一部文艺片《投奔怒海》——这部他看得慢，看到一半，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这部片子，去年在香港拿了奖。你连这种也备货？”"，"“备。录像店的客人分两种，一种租热闹，一种租片子。前一种人多，后一种人稳，稳的这种，一租就是三五年。”"，"“二十五家店，柜台有限。”凯恩把遥控器放下，坐回椅子上，“我把丑话说前头。星光的规矩：新供货商，头一批货，六十天账期。货进店六十天后，按实际卖出去和租出去的数结账，卖不动的，原样退回。”"，"“位置费呢？”陈君衡问。"，"“柜台位置要占我二十五家店的片头展架，每家店每月20美元位置费，从货款里扣。”"，"丹尼在旁边倒吸一口气，没敢出声。"，"六十天账期，按销结算，卖不动全退，再扣一笔位置费——这不是买货，这是让东桥垫钱给星光摆摊，风险全压在供货这一头。上一家供货商就是这么被拖死的。"，"凯恩还没说完。他把带盒立在桌上，指节敲了敲盒脊。“还有一条，来路。星光是正经公司，版权上头不能沾一点腥。你的带子从香港来，走的谁的船，票据齐不齐，我得看。看不明白，前头的话都白谈。”"，"“应该的。”陈君衡从写字台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他面前，“采购发票、转口仓单、海关的完税单，都在这儿。家父的商行在香港做了二十多年进出口，我这条线，是从商行的线里分出来的。您要核实，商行的电话在文件夹第一页，打过去，报我的名字。”"，"凯恩一份一份地翻，翻得比看带子还慢。翻到字幕校对那一页样张时，他停住了，指出其中一行：“这一句，片子里的人说的是‘食屎啦’，你的字幕写的是‘见鬼去吧’。改软了。”"，"“不改软，MPAA那边过不去，您的店也不敢摆。”陈君衡说，“骂人的话，我们校对的规矩是：狠劲留着，脏字换掉。客人看得懂，店里也不惹麻烦。这一条，校对的人跟香港的译者吵过三回，才定下来的。”"，"“译者肯听你的？”"，"“不肯听我的，肯听钱的。校对返工的钱我出，他改一稿，我结一稿的账。吵归吵，账结清了，规矩就立住了。”"，"凯恩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来，头一回露出点像是笑模样的神情。“行。来路我先信你七成，剩下三成，看货说话。”"，"凯恩看着陈君衡，等他讨价还价。讨价还价的人他见得多了，开头先喊六十天，对方还到四十五，他再让到五十，皆大欢喜——他把这套流程在心里都排好了。"，"陈君衡把片单推过去，手指点在字幕那一栏上。"，"“凯恩先生，账期我先放一放，您先算另一笔账。您的店，一盒不带字幕的港带，租金2美元，客人租回去看不懂，下一回就不租了，一盒带子在架子上躺三个月，挣回来不到10美元。”"，"“带字幕的呢？”凯恩问。"，"“带字幕的，客人看得懂，一传十，一盒带子一个月转六七回，三个月就是四十多美元。同一个柜台，同一块地方，差四倍。”"，"“数字是嘴说的。”"，"“数字有地方查。”陈君衡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叠单子，是罗莎那家店三个月的租带记录复印件，片名、次数，一笔一笔，“布朗克斯一家小店，一家。您派人去对，对不上，这单生意不做了。”"，"凯恩把单子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来。“小店的数，撑不起二十五家店。”"，"“撑不撑得起，试一把就知道。这正是我要谈的——头一批，二十五家店全上，但不是全品类压货。每家店先铺十二部，八部动作，两部喜剧，两部文艺。”"，"“第二批呢？”凯恩问。"，"“卖得动什么，数据说话，第二批按数据补。试单的意义就在这儿：您的风险是十二部带子的柜台，我的风险是这批货的本金。两边都压上东西，才叫试。”"，"凯恩的手指在写字台上敲了两下。“账期。”"，"“三十天。货到店那天起算，三十天结清。”"，"“星光没这个先例。”"，"“星光也没有带字幕港带的先例。”陈君衡把话顶回去，语气不冲，“您今天来，不是来找先例的，是来找别家没有的货。我这批货贵在哪儿，您刚才自己验了一个小时。”"，"“那账期呢？”凯恩问。"，"“这样吧，我把话说透：账期三十天，是我的命。我的货从香港上船，运费、翻制、字幕校对，钱全是先垫出去的。”"，"“六十天不行？”凯恩问。"，"“六十天账期，我接得下这一单，接不下第二单——到时候您换供货商，新来的还是没字幕。您要的是一条能供三年的线，还是供一回就断的便宜货？”"，"屋里静了一会儿。梁伯从前头店面探进半个身子，拎着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了水，又退出去，脚步声轻轻的。"，"凯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位置费呢？展架的位置，二十五家店，不是白给的。”"，"“位置费我不出。”"，"“哦？”"，"“出钱买的位置，轮两周就换给下一家了，客人记不住。我的货要在您的柜台上站住，靠的不是费，是周转。”"，"“那展架怎么办？”凯恩问。"，"“展架我来出钱做，二十五套，木头架子，带东桥的片签，摆您店里。架子上只摆我这十二部带子，旁边放一台小电视，循环放试看段，不要钱。”"，"“店员呢？”凯恩问。"，"“每家店的店员，我派人去教一遍，怎么跟客人推港片：客人要史泰龙，你就给他递成龙，说一句‘这个不用看字幕也打得热闹，何况有字幕’。店员会卖，货才走得快。”"，"“架子摆我店里，替你打广告。”"，"“架子是死的，货是活的。货走得快，架子上摆谁家的，是您说了算——您随时能撤。撤了我没话讲，因为那说明我的货没本事。”"，"凯恩笑了一下，很短。“你这个人，不好谈。”"，"“我好谈。”陈君衡把账本合上，“就是命只有一条，谈没了就没了。”"，"真正把条件谈拢的，是补货那一条。"，"凯恩最怕的是断货。录像带租售这行，客人进门问一部片子，没有，下回就去别家；三回扑空，这家店在他心里就划掉了。他把《师弟出马》的带盒往桌上一顿：“二十五家店，十二部片子铺下去。哪一部火了，店里催货，你几天能补上？”"，"“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纽约和新泽西二十五家店？”"，"“四十八小时。火起来的片子，我工场里留着空白带和母带，随要随翻。误了期，按天赔您柜台费——一家店一天赔5美元，从我货款里扣，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凯恩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赔柜台费的条款，供货商躲都躲不及。”"，"“躲的人，是心里没底的人。”陈君衡说，“我把这条写进去，是让您店里的人敢推我的货。店员推货之前先想想：卖断了怎么办？断货骂的是店员。有我这条兜底，他们才敢使劲推。”"，"凯恩却没就此放过他。他把《师弟出马》的带盒往前一推，指节在盒角上敲了敲。“四十八小时，我再问细一点。周五晚上，码头区那家店把这部卖断了。周六一整天，柜台上空着。你的四十八小时，从周五晚上算，还是从周一早上算？”"，"“从店里打电话那一刻算，不分周末。”陈君衡说，“我工场里留着翻制的班，周六周日都有人。空白带常备三百盒的底仓，就是防这种急单。四十八小时一过，按天赔，一家店一天5美元，不用您开口，月结的时候我自己先从货款里扣出来，附一张赔付单，送到您桌上。”"，"凯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赔付单？你还主动给自己留把柄。”"，"“把柄在您手里，您的店员才睡得着觉。”陈君衡说，“我这批货要在您柜台上站三年，不是一锤子买卖。头一回补货误了期，您扣了我的钱，往后他们才敢放心推——他们知道，柜台空不了。”"，"凯恩又抽出那部字幕返过工的文艺片，换了个问法。“再考你一句行话。母带翻到第一百盒，画面掉不掉？别家供货商跟我拍胸脯，说一盘母带能翻一千盒——我验过，翻到三百盒，人脸就开始发虚。”"，"“我不拍那个胸脯。”陈君衡把带盒接过来，指着盒脊上的小字编号，“我这儿的带子分两等。字幕原带是头等，锁着，只出不进，一盒都不许拿去走量。”"，"“走量的是哪种？”凯恩问。"，"“走量的是翻制带，一盘翻五十盒就退下来检一遍，磁粉掉了、画面发虚，立刻换。本钱是高一点——可租出去的每一盒，客人看着都得是清楚的。字幕再准，画面糊了，客人照样骂街。”"，"凯恩把那盒带子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算是把这一条也记下了。"，"这句话落下去，凯恩的坐姿变了，从靠着椅背，变成往前倾了倾。他把公文包打开，取出星光的制式合同，在上面改了几处，又抬头确认细节。"，"“那就落纸。试单二十五家店，每店十二部，货款总计4，600美元。三十天账期，货到店签收那天起算。卖不动的片子，怎么办？”"，"“不退现金，换片名。”陈君衡说，“试单期内，哪部在您店里走不动，原封换一部别的片子，换到走得动为止。带子折旧算我的。但现金不退——退了现金，这条线就成了您零成本试错，我垫不起。”"，"“独家的事，怎么说？”凯恩把笔停在半空，“你今天把字幕的独家卖给我，明天法雷尔出高价，你卖不卖？”"，"“我给您的是优先。”陈君衡说，“往后三年，东桥新到的字幕版港片，先送星光过目，星光挑剩下的，才轮到别家。价格随行就市，但在同价上，谁也不许越过星光先拿货。这一条我也写进合同。”"，"“为什么不写独家？”凯恩问。"，"“独家两个字我不敢写死——写死了，哪天我的货跟不上，您的柜台空着，咱们俩一起完蛋。”"，"谈到这儿，凯恩借梁伯店里的电话，给总部打了一个。电话打了十分钟，他在前头店面来回踱步，声音压得低，可还是有几个词飘进来——“账期”“总部的意思”“先例”。丹尼紧张得直搓手，小声跟陈君衡咬耳朵：“他这是去搬救兵了。总部一压，三十天准保不住。”"，"“保不保得住，不在他打电话，在他想不想买。”陈君衡把片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要是不想买，坐下来说三句就走了，不会验一个小时的带子。”"，"凯恩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沉。“总部采购委员会的意思——”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四十五天。少一天，他们不批。这是二十五家店的单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四十五天。”陈君衡重复了一遍，没急着摇头。他把账本翻到中间一页，那是他头天晚上算好的页码，推到凯恩面前，“您看这笔账。我从香港进货，船期十一天，翻制三天，校对两天。货到您店里，我的钱已经在路上压了十六天。”"，"“三十天账期，一共压多久？”凯恩问。"，"“三十天账期，我的钱一共压四十六天，能转回来。四十五天账期，压六十一天——中间这半个月，我工场里翻第二批的带子没钱买空白带，学生工的工钱没钱发。”"，"“就差这十五天？”凯恩问。"，"“您今天帮我争来十五天，下个月我断您的货。凯恩先生，我把肠子掏给您看，不是我不想让，是让不起。”"，"凯恩盯着那页账，手指在“十六天”那行字上停了很久。"，"“这样。”陈君衡把笔递给他，“三十天不动。作为交换，我给您两样总部能听得进去的东西。”"，"“哪两样？”凯恩问。"，"“第一，每周一，我把二十五家店的出货和补货数做成一张表，送到您桌上——星光别家供货商，谁给您这个？您拿着这张表去委员会，脸上是光。”"，"“第二样呢？”凯恩问。"，"“第二，试单的数要是跑赢了同柜台的其他港带，第二批不用重新谈，照这一单的章法自动续，量翻倍。委员会要的是风险有个交代，我把交代给他们备好。”"，"“你连委员会怎么开会都算计上了。”凯恩接过笔，在合同草稿的账期那一栏，把“六十”划掉，写上“三十”，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每周数据表。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法雷尔要是先你一步，把字幕港带铺进他们西岸的店，你怎么办？”"，"“他们没有字幕。”陈君衡说，“字幕不是印上去的，是校出来的。我这套校对的人和规矩，攒了三个月。法雷尔今天开始攒，三个月以后才有第一批货——三个月，够我在您的柜台上把客人的习惯养出来了。客人认了味儿，换谁家的都不对。”"，"“养客人的习惯。”凯恩咀嚼着这句话，慢慢点头，“好。就冲你这句，三十天，我去跟委员会担这个干系。”"，"剩下的是片单。十二部带子，每家店一模一样地铺，还是分开铺，两个人对着东桥的库存单过了一个多钟头。"，"凯恩的意思是全上一水儿的动作片，稳妥。陈君衡不肯，他把二十五家店的地址抄在纸上，按街区一只一只标出来：“大学城边的三家，学生多，文艺片要占到四部，学生租片子认导演，认奖项，租走了还会回来跟店员聊，这几家是养口碑的。”"，"“码头和工厂那边呢？”凯恩问。"，"“码头区和工厂区的店，下了班的人就图个热闹，动作片占八部，喜剧两部，文艺一部都别放，放了也是压柜台。”"，"“市中心呢？”凯恩问。"，"“市中心的两家旗舰，客流杂，十二部全上，一样一部，看哪部先动。”"，"“你这是替我排柜台。”凯恩说。"，"“我这是替我自己的货找活路。”陈君衡把片单推过去，“同一部片子，摆错了店，就是死货；摆对了店，三天卖断。试单试的不是货行不行，是货跟店配不配。这个数据跑出来，第二批补货才有的放矢。您做了二十年采购，这个理不用我说。”"，"凯恩盯着那张标满记号的纸看了半晌，拿笔在大学城那三家店名底下划了一道。“这三家，按你的排。剩下二十二家——”他顿了顿，“也按你的排。但我丑话说回来：数据要是难看，第二批就没有了。”"，"“数据难看，不用您说，我自己先撤。”"，"“实在话。”凯恩点点头，把改好的合同推过来，“签吧。”"，"合同一式两份。丹尼把印泥和东桥的章拿出来，手有点抖，章盖下去的时候先在废纸上试了一下，才敢往正本上落。4，600美元，三十天账期——这是东桥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也是头一回把货送进连锁的柜台。"，"凯恩收好合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扶着门框，像是顺口想起来的。"，"“陈先生，抓紧出你的货。法雷尔那边，最近也有人在打听——这种带字幕的带子，到底是从哪条船上来的。”"，"他说完就走了，楼梯上脚步声不紧不慢。丹尼愣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法雷尔是西岸的连锁，他打听咱们干什么……”"，"“打听来路的，未必是想买货。”陈君衡把合同锁进抽屉里，“先把这一单供好。货供好了，打听的人越多，咱们越值钱；货供砸了，谁也不用打听了。”"，"他把出货单摊开，开始算这批货的排期：三百盒带子，二十五家店，十天之内要送到头一批。香港那边的库存还差一截，得催父亲商行分号赶紧把压着的那批母带发出来。"，"排期算完，他又出了一趟门，去唐人街口那家做了几十年的木器铺子。展架的事，得赶在货到之前做出来——二十五套，一家店一套，木架三层，斜面摆带子，最上头留一块插片签的槽。他把自己画的草图摊在柜台上，老师傅戴上眼镜看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一套，二十五套，你算算。”"，"“七天。”陈君衡说，“七天全交。料钱工钱，我按您的价一分不少，现结四成，交货结清。但有一条——”他指着草图上插槽的位置，“片签的槽，尺寸不能差。差一分，签插不进去，我整批退。”"，"老师傅把草图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后生仔，你这个架子做出来，是给人看带子的，还是给人看你招牌的？”"，"“都看。”陈君衡说，“带子卖完了，架子还站在人家店里。客人下回进门，先看见架子，才想起来要租港片。”"，"“行。”老师傅把草图收进抽屉，“七天。老头子我的招牌也不比你的贱，误了日子，你上门来砸。”"，"二十五套展架，连工带料300美元。陈君衡付了四成定金往回走，路过梁伯店门口的时候想，这笔钱花得不冤——凯恩说位置费的时候，他顶回去的底气，一半在字幕上，另一半就在这些木头架子上。货还没上柜，东桥的先手已经先一步钉进二十五家店的店堂里了。"，"那天晚上，他给香港发了一封电传，又往陈家商行打了个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听完，先是高兴，随后把声音压低了。"，"“单子是好单子。就是分号那边——永昌跟我说了，港岛最近仓租涨，片商的价也在动。你那批货，他说要重新核价才能发。”"，"“合同价是二月定的。”陈君衡说，“白纸黑字，分号凭什么重新核？”"，"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分号的经理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你等我再问问。”"，"挂了电话，陈君衡站在梁伯店门口，看着唐人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二月定的价，四月要翻——这一关要是过不去，星光的十天排期就是一张废纸。"，"这件事他先压下了。今晚还有一件说好了的事。"，"布林克利七点半到。她今天收工早，拎着一兜菜，从时装区那家小公寓直接过来的——她那间公寓离唐人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走得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脆响。进门先看合同，又看丹尼的脸，笑了。"，"“盖章的手都抖了？出息。”她把菜往写字台上一放，冲陈君衡抬抬下巴，“先说好，今晚不在这儿吃。你这间屋，我坐一会儿就喘不上气。去我那儿，我炖了汤，炖了三个钟头。”"，"“丹尼呢？”"，"“丹尼吃邮包。”丹尼自己接的话，头也不抬，“我跟订单簿过夜，你们走你们的。”"，"布林克利的公寓在二楼，一室一厅，收拾得比东桥那间工场还利索。"，"进门头一件事，她先把他往浴室推。"，"“你身上全是工场的味儿，纸箱子、油墨，还有丹尼的烟味。”她捏着鼻子，眼睛却是笑的，“洗干净了再上桌。汤在灶上煨着，不等你。”"，"浴室小，浴缸更小，是老公寓那种铸铁的。陈君衡刚把水打开，淋得满头满脸，身后的门就开了。布林克利挤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身上就剩一件薄薄的吊带睡裙，水汽一蒸，裙子贴在身上，什么都藏不住。"，"“你不是说汤不等我？”"，"“汤煨着，火调小了。”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站到他身后，拿一块海绵蘸着水，从他的肩背开始擦，“我给你擦背。谈判谈了一下午的人，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这儿，还有这儿……你自己摸不着的地方，合伙人替你管。”"，"她的手隔着海绵在他背上推拿，力道不轻，推着推着就滑了样，海绵掉进浴缸里，她的手直接贴上来，指尖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摸，摸到腰，又绕到前头，贴着他的小腹停住，坏笑着往下探。"，"“克里斯蒂。”他嗓子有点哑，“你这是擦背？”"，"“擦背擦到哪儿，算哪儿。”她贴在他背上，胸口的柔软隔着湿透的睡裙压过来，嘴唇蹭着他的耳根，声音混在水声里，“君衡，你今天在凯恩跟前，是不是也这么稳？我听丹尼学了，说你把合同往桌上一推，脸都不带变的……嗯，我就喜欢你这副样子，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已经握住了他，在水里慢慢地套弄。水汽蒸得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的，他转过身把她抵在瓷砖墙上，墙是凉的，她激灵了一下，随即搂住他的脖子迎上来。吻在水声里断断续续，她被亲得直往下滑，他托住她的腰，手指探进她两腿之间，那里比水还烫。"，"“别……别在这儿……”她喘着推他，推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睛水汪汪的，“灶上……灶上还煨着汤呢……糊了……嗯啊~~~你先放我去看一眼汤……”"，"“汤糊不了。”他没停手，指尖在里头勾着，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发抖。"，"“糊了……糊了你今晚就没得喝……”她咬着他的肩膀笑，又笑又喘，终于狠下心把他推开半尺，湿淋淋地从浴缸里迈出去，睡裙贴在身上滴着水，回头瞪他，那一眼一点威力都没有，“先吃饭。吃饱了，晚上有你忙的。”"，"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奶白，她盛了两碗，自己先尝了一口，点头。"，"“火候到了。”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先把汤喝了，再说你那一脸的心事。”"，"“合同签了，我能有什么心事。”"，"“签了合同的人不长这样。”她拿勺子柄点点他，“你长这样，是下一件事没着落的样。说吧，星光这单往下，你打算怎么走？”"，"陈君衡把下午验带、谈判的经过捡要紧的说了。说到四十八小时补货和赔柜台费那一条，布林克利把勺子放下。"，"“条款是你自己往上加的？”"，"“加上去，凯恩才肯把账期让到三十天。”"，"“嗯，像你干的事。”她慢条斯理地喝汤，喝完了，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开口先讲条件，这是她的老规矩，“那我也把我的条件放桌上。下一件事，没得商量——租仓。”"，"“租仓的事我也在想——”"，"“想了多久了？从三月底想到现在了吧。”她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撤走，人靠过来，胳膊肘支在桌沿上，眼睛看着他，“君衡，我跟你算笔账，不许打岔。梁伯那间屋，货架满了，地下满了，丹尼验带得把箱子摊到走廊里。上一批货，两盒受潮的差点发出去，你半夜摸出来的。这回星光三百盒，十天交货，带子到了往哪儿放？放走廊？放我这屋？”"，"“先紧着这一单，仓的事——”"，"“先紧着这一单，下一单呢？”她的手覆到他手背上，指尖在他手背上敲了两下，像敲柜台，“我头一回见你，你是怎么跟我谈的？你说，目录不是雇我拍几张照片，是请我当合伙人。”"，"“你想说什么？”陈君衡问。"，"“合伙人就得说合伙人的话：地方不够，是眼下最实在的窟窿。受潮一盒，星光退一片；退一片，你赔的不只是钱，是凯恩刚给你的那点信用。这种险，冒不得。”"，"陈君衡没说话。他心里那本账，其实早翻到这一页了。唐人街后街有一排旧仓库，梁伯前阵子提过一嘴，有一间空着的，月租350美元，押金两个月。他卡着没动，是因为账上的钱每一块都有去处：星光的货款要垫，香港的运费要付，邮购的纸和油墨要续。"，"“钱呢？”他问。问得很实在，“押金七百，头月三百五，一千零五十先出去。星光那批货的钱还没进来，香港那边的价又在动。”"，"“钱我帮你排。”布林克利把桌上的餐巾纸抽过来，拿笔在上头写，字迹又快又稳，“邮购的回款，这半个月进来了九百多，下半月还有一截。仓租这一千零五十，从回款里出，不动你垫货的本金。条件是——”她笔一顿，先讲条件，“约签东桥的名，钥匙两把，你一把，我一把。仓里单辟一间干房，母带和字幕原带只许放那间，钥匙我管，进出登记。丹尼再不许把带子堆走廊了。”"，"“你这是把仓管的活也揽了。”"，"“我乐意。”她把餐巾纸推给他，上头的字排得整整齐齐，“你揽谈判，我揽后仓。咱俩谁也别闲着。拍不拍板？就今晚。”"，"陈君衡看着那张餐巾纸，看了两秒，把笔接过来，在最底下签了个日子。“拍板。明天就去签。”"，"“这才像话。”布林克利笑起来，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子抻平，动作慢下来，手指却没收回去，就停在他领口，指尖蹭着他脖子边上那点皮肤，“谈成了四千六的大单，又拍了板……君衡，你今晚，是不是该犒劳犒劳我这个合伙人?？”"，"“汤还没喝完。”"，"“汤凉了再热。”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俯下身，嘴唇贴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人凉了，可就不好热了?”"，"她身上有淡淡的皂香，还有炖汤沾上的一点姜味。陈君衡转过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她不躲，反手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脸，眼睛亮得像谈判桌上讨价还价赢了的时候。?"，"“抱我进去。”她说，“条件还是老样子——今晚不许你想账本。想一次，罚一次。”"，"“罚什么？”"，"“罚你……唔。”后半句被他堵回去了。"，"吻先从嘴角开始的，试探着，浅浅碰了两下，她不耐烦，主动迎上来，唇舌都送过来，带着点汤里的甜。她被吻得往后仰，手撑在他肩上，喘了一口，笑骂：“轻点，急什么，夜还长……啊，你咬我~~~”"，"“罚的。”他刚要把人抱起来，她却按住他的手，拉着他退到沙发边，两个人一起跌进沙发里。她跨坐到他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还勾着他的衣领。"，"“先别急。”她喘着气笑，额头碰着他的额头，“明天签仓，你再跟我报一遍——租哪间，多少钱，谁管钥匙。报对了，有赏；报错了，今晚你就睡沙发。”"，"“后街印刷厂那间，月租三百五，押金两个月。”他的手已经不老实地从她针织衫下摆探进去，贴着她的腰往上摸，“钥匙两把，一人一把，干房你管，进出登记。”"，"“嗯啊~~~”她被摸得眯起眼睛，腰不自觉地在他腿上蹭，嘴里却还撑着，“报得……报得不错。那我再考你一个——仓租了，星光这批货，十天，怎么排？”"，"“先凑十二家的量……”"，"“错了。”她忽然低头咬了一口他的耳垂，咬得他一激灵，“排期是你白天想的，晚上不许想。再想，罚。”"，"“你到底是要我报，还是不许我想？”他掐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按得她惊呼一声，随即笑出来，笑声又软下去。"，"“都要。”她两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亲下来，这个吻比刚才的深，舌尖缠着他的，亲得两个人都喘不匀了才分开，唇边拉出一线亮晶晶的湿意。?她盯着他看了一秒，忽然说：“君衡，你白天跟凯恩那种人谈判，也是这副样子吗？一步不让。”"，"“对凯恩让了三十天账期。”"，"“对我就一步不让？”"，"“对你不一样。”他把她的针织衫往上推，掌心贴上那片滚烫的皮肤，声音低下去，“对你，我是连人带心一起要。”"，"她怔了一下，随即眼睛里的笑意化开了，化成一种更软的东西。?她没说话，慢慢从他腿上滑下去，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仰起脸看他。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显得又软又危险，她伸手解他的裤扣，动作不慌不忙，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你干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记你一功，不得有赏？”她把他的裤子褪下去，那根早已硬挺的东西弹出来，她握住，低头先在顶端亲了一下，亲得他浑身一抖，“白天你给凯恩许四十八小时，晚上我也给你许一个——许你今晚，什么都不用想，只想我。”"，"她含了进去。沙发不高，她跪在地毯上，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含得深一阵浅一阵，舌尖专挑他最受不住的地方磨。他一手撑着沙发扶手，一手插进她发间，想把她拉起来，又舍不得，喉咙里压着一声一声的闷哼。"，"“克里斯蒂……够了……你再这样，我就……”"，"“我就怎么？”她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就抱我进去。快点，我的合伙人——你不是说，对我，连人带心一起要吗？要给我看。”"，"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这话……记你一功。”停了停，又抬起头来，恢复了那副发号施令的样子，只是耳根红得厉害?，“抱我进去。沙发太小，施展不开。”"，"他把人打横抱起来，她个子高，腿长，抱起来也不老实，两条腿在他腰侧晃，脚尖勾掉了拖鞋。“君衡……君衡你放我到床上，抱稳当点，别把我摔了~~~”"，"“摔不了。”他把她放到床上，跟着压下去，手掌垫在她后脑下。她头发散了一枕头，金色的，蹭得他手腕发痒。"，"她伸手解他衬衫的扣子，解得不紧不慢，一颗，又一颗，解到第三颗停下来，掌心贴上他的胸膛，感受了一下。?“心跳这么快。”她故意说，“谈判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激动。”"，"“谈判的时候对面坐的是凯恩。”"，"“贫嘴。”她把他衬衫扯开，手顺着往下摸，摸到腰带，又停住，抬眼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和一点点挑衅，“合伙人，今晚这场，也按合伙的规矩来——一人一半，谁也不许偷懒。”"，"衣裳是一件一件没的。她那件家常的针织衫被推上去，先露出腰，腰细而有力，常年练出来的线条；再往上，胸前饱满地弹出来，她自己吸了口气，伸手把最后一点布料扯掉，整个人坦坦荡荡地躺在他眼前。"，"他没急着动手，先低下头，从她的锁骨开始，一路慢慢地亲。亲到胸口的时候含住一颗乳尖，舌尖绕着打转，她立刻弓起背，手指攥进他的头发，嘴里漏出压不住的哼声。“君衡……你这张嘴……白天谈判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会道……嗯啊~~~??”"，"“白天那张嘴是挣钱的。”他抬起头，又去亲另一边，手掌托着揉捏，“晚上这张，是哄你的。”"，"“哄我。”她笑，笑声有点抖，伸手去解他的裤子，解得手指都不太听使唤，解了两次才解开，“你的手……你的手怎么在抖？谈判桌上推合同的时候，我看你稳得很。”"，"“那是合同。”他把裤子踢到床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是你。能一样吗？”"，"她的心像是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动作停了半秒，随即更主动地缠上来，两条长腿勾住他，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带，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君衡，我跟你说……我拍了这么多年照片，多少人拿眼睛扒我的衣裳……只有你，看我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人?……嗯，别停……你摸摸我，我都等不及了……”"，"“看够了没有？”她拿脚尖蹭他的小腿，“看够了就……嗯啊~~~??用手，别光看。”"，"他的手覆上去，揉捏的力道由轻转重，她的呼吸立刻乱了，背脊往上弓，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君衡……君衡~~~对，就是那儿……你手上全是茧，磨得我……啊，君衡~~~??”"，"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胸前拉下来，拉到自己腰上，自己翻身坐起来，跨坐在他腿上，两个人面对面。她伸手去探他的裤腰，探到了那处硬挺，隔着布料握住，慢慢地揉，眼睛盯着他，笑意里带上了坏。"，"“谈判的时候，凯恩要是知道你这会儿这副样子……”她揉得他直吸气，故意放慢，“他得重新估你的价。”"，"“他估的是货。”陈君衡掐住她的腰，嗓子哑得不像话，“你估的是人。不一样。”"，"“那我估高点。”她把他的裤子往下褪，手直接握上去，套弄了几下，又停住，凑到他耳边，气吐得又热又慢，“君衡，我明天一早有棚拍，五点就得起。你今晚……悠着点我的腰。”"，"“这话你该早说。”他翻身把她压回床上，手又覆了上去，揉捏的力道由轻转重，“说晚了。”"，"“磨疼了？”他低头含住一边，舌尖打着转，含糊地问。"，"“疼什么，舒服~~~”她十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头往下按了按，“你别停……你一停我就想说话，我一说话你就得听我讲条件……嗯啊~~~??所以别停。”"，"他就没停。嘴唇从她胸前一路往下，亲过起伏的小腹，亲过腰侧，她痒得直躲，又被他按住腰拖回来。“痒……哈哈……君衡你混蛋，往哪儿亲呢……啊！”笑声没落完就变了调——他的手已经探进她两腿之间，指尖在那片湿热里打转，一下一下，专挑她受不住的地方磨。"，"“你、你学坏了……”她大腿绷紧，又松开，脚跟在床单上蹭，“头一个月你连扣子都解不利索，现在……现在花样比我还多……嗯啊~~~??君衡，手指……再深一点~~~??”"，"两根手指没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腰抬起来迎他，嘴里的话碎成了渣。“嗯啊~~~……君衡……君衡你听我说……不行了，你先……你先给我……??”"，"“给你什么？”他故意放慢，手指在里头勾着，拇指还压在外头那颗小小的凸起上揉。"，"她没等到答案，自己先等不及了，扭着腰往他手上迎，迎了几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喘着气说：“手不行……我要你……用嘴。”"，"“命令我？”他低笑，手却撤了出来。"，"“求你。”她难得服一回软，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往下挪，“君衡……求你了……我在目录工场憋了一整天……脑子里全是……全是你……”"，"他一路亲下去，亲过她的小腹，亲过胯骨，最后埋进她两腿之间。舌尖才碰上那处，她就像被电着似的弹起来，双手揪住床单，叫出了声。“啊嗯~~~~君衡……你的舌头……比手还坏……??”"，"他不说话，只专心地舔弄，舌尖在那颗小小的凸起上打着转，又含住轻轻地吸。她的大腿一会儿夹紧他的头，一会儿又抖着张开，嘴里的话全乱了。“别……别吸那儿……吸那儿我……嗯啊~~~??……君衡……君衡你停一停……??我真的……真的要……??”"，"她没能说完。整个人弓成一张弓，脚跟蹬着床褥，里头涌出一股热潮，抖了好一阵才软下去，胸口起伏着，眼神都是散的。"，"“这……这不算。”她缓了半天，哑着嗓子逞强，伸手把他往上拉，“这只是……只是头一回。你欠我的大头，还没给呢??。”"，"“坏人……”她眼角都红了，伸手往下探，一把握住他早已硬得发烫的那根，攥紧了，声音抖着，带着哭腔似的撒娇，“给我这个……快点……我等不了了……进来~~~??君衡，进来??”"，"他把她的腿分开，架到自己腰上，抵住入口，先浅浅地蹭了两下，蹭得她直摇头，才一沉腰，整根没了进去。"，"“啊！！！”她仰起脖子，叫出了声，双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背，指甲掐进去，“君衡……好满……你慢点儿……我还没……嗯啊~~~??”"，"“慢不了。”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动，一下比一下深，先还是试探的节奏，三五下之后就全乱了，只剩下本能的冲撞。她里头又紧又热，绞着他，每一下抽出来都带出湿黏的水声，啪啪啪地响在安静的屋里。"，"“听见没有……”她喘得话都说不囫囵，还不忘逞强，“这是……这是你弄出来的动静……啊嗯~~~??君衡，深一点，再深……对，就这么……操我~~~??”"，"粗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像是被点着了，动作陡然加重，床都跟着晃。她尖叫一声，两腿缠得更紧，脚跟抵在他腰后往下压，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按。"，"按了没几下，她又改了主意，喘着气推他的肩。“转过去……我要看着你的脸……不要……不要背对着……”"，"他把她翻过来，让她侧躺着，自己从后头贴上去，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他臂弯里，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回手抓住他撑在她腰侧的手，十指扣紧。“君衡……这个……这个更……啊嗯~~~??……我受不了……你怎么……怎么这么会欺负人……??”"，"“我欺负你？”他咬着她的肩胛，一下一下往深处送，“刚才在餐桌上，是谁把条件一条一条往我脸上拍的？”"，"“是我……是我又怎么样……”她被顶得话都断成一截一截的，还在嘴硬，“合伙人……合伙人就是要……要管着你……啊！……你轻……你别顶那儿……顶那儿我……我就管不了你了……??”"，"“那就别管了。”他把她的手按在床头，不许她乱动，动作愈发凶起来。她侧着身子，胸脯随着冲撞一颤一颤，嘴里的声音再也收不住，从压着的闷哼变成放开嗓子的叫，一声叠着一声地往外冒。"，"“君衡……君衡你等等……翻回来……让我抱着你……快点~~~”"，"他依言把她翻正，两个人重新面对面，她立刻八爪鱼似的缠上来，腿圈紧了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滚热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就这样……抱着我……哪儿也不许去……嗯啊~~~??”"，"“君衡！君衡！……我不行了……你顶到……啊嗯~~~??顶到了……就是那儿，你别动地方，就那儿……嗯啊~~~??”"，"她浑身开始发抖，里头一阵一阵地缩紧，绞得他头皮发麻。他伏下去咬住她的耳垂，哑着嗓子说：“一起。”"，"“嗯……嗯啊~~~一起……君衡……抱紧我……抱紧~~~??”"，"最后那几下又深又重，她整个人痉挛着弓起来，叫声拖得老长，尾音全是颤的：“君衡~~~~~~~~??我到了……到了??”"，"他在她身体最深处绷住，闷哼一声，全交代在里头。两个人叠在一起喘，汗湿的皮肤贴着汗湿的皮肤，谁也没先动。她闭着眼睛缓了半天，伸手在他汗津津的后背上慢慢划拉，划拉着，忽然笑出声来。"，"“合伙人。”她嗓子哑哑的，带着餍足的懒，“刚才那一下……唔，别拔出来，再待一会儿。”"，"“餐巾纸上签的字，还算数吧？”他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算数。明天签约，你要是反悔——”她睁开眼，故意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先软了，往他怀里蹭了蹭?，“反悔一次，今晚这样的，往后一个月没有。”"，"“那我不敢。”"，"她本来已经闭上眼睛要睡，听见这句，又睁开了。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边，她伸手把头发捋到耳后，撑起半个身子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了起来，跨坐到他身上。"，"“哎。”陈君衡一愣，“你不是累了？”"，"“想起一件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手撑在他胸膛上，指尖慢慢划着圈，“刚才那场，是你犒劳我。这会儿——合伙人，一人一半的规矩，你没忘吧？轮到我了。”"，"“你还有这个力气？”"，"“小看人。”她俯下身，嘴唇在他喉结上蹭了蹭，一路往下，亲过他的胸膛、小腹，手指同时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挠，挠得他肌肉直缩。她抬眼瞧他，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白天你跟凯恩说，四十八小时随要随补。晚上也一样，君衡……我现在就要补货。”"，"她的手先握住了他。刚泄过一回的那根还软着，在她掌心里被揉了几下，又慢慢抬头。她握着它上下套弄，不紧不慢，拇指在顶端打着转，低头看他的反应，看到他呼吸重了，才笑出声。"，"“这不就补上了。”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又哑又软，“躺好，今晚这场，听我的。”"，"她扶着他，慢慢坐了下去。才吞进一个头，她就停住了，仰起脸，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嗯啊~~~~……君衡……好涨……??”"，"她就那么停着，一动不动，只拿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他，看得他腰都酸了，忍不住往上顶了一下。她立刻按住他的胯，力气大得很。"，"“不许动。”她说，“说了这场听我的。你白天是怎么熬凯恩的？坐下来，先验一个小时的货，条件一条一条往外放，把人家的性子都摸透了才落笔——我跟你学的。”"，"“你学这个干什么？”"，"“熬你。”她终于动了，只动一点点，腰肢小幅地摆，摆得那根在她身体里浅浅地进出，每一下都只到一半，又退出来。“熬到你开口求我。”"，"“克里斯蒂……”他咬着牙，手在床单上抓了又抓，“你这是报复。”"，"“报复你什么？”她俯下身，嘴唇擦过他的嘴角，却不亲实，“报复你今天在凯恩跟前那么威风？还是报复你……嗯，报复你刚才把我弄得叫出声，隔壁都听得见？”"，"“隔壁听不见。”"，"“听得见。”她又摆了几下，摆得自己先受不住了，呼吸乱起来，撑在他胸口的手指收紧，声音发飘，“君衡……其实……其实我也熬不住……你摸摸我……我这儿……都湿透了……”"，"他伸手探到两人相连的地方，指尖全是滑腻的水，顺势按上那颗小小的凸起，轻轻一揉。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腰一下子沉到底，整根吞了进去，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气。"，"“啊，君衡~~~~??”她伏在他身上，抖着声笑骂，“坏人……说好了听我的……你一上手，我就……我就什么都忘了……”"，"“那就别听你的了。”他抱住她，腰腹开始发力，迎着她往上送，一下比一下深，“听身体的。”"，"“听……听身体的……”她搂紧他，跟着他的节奏起伏，话全碎在喘息里，“君衡……君衡你抱紧我……就这样……我喜欢你这样……又稳又狠……跟你谈生意一个样……嗯啊~~~……难怪凯恩……凯恩都让你三分……”"，"“这种时候提凯恩？”他惩罚似的狠狠顶了一下。"，"“啊！”她尖叫一声，随即笑出来，笑声又变成呻吟，“不提了……不提了……专心……我专心伺候你……我的合伙人……我的君衡~~~”"，"“坐得动吗？”他扶住她的腰。"，"“别扶。”她按住他的手，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底，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喘了两口，才撑起来，开始动。起先慢，腰肢摆得像在水里，一起一伏都带着韵律；她的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胸口，痒得他伸手去捞，被她抓住手腕，按回枕头边。"，"“说了听我的。”她加快了一点，臀肉拍在他身上，啪啪啪，一下一下脆生生的，“你就……嗯啊~~~??你就好好躺着……看我……”"，"他就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身体起伏着，胸前跟着节奏晃，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动得越来越急，话也越来越碎。“君衡……君衡你抱着我腰……不是不许动……我改主意了……抱着~~~”"，"他坐起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两个人贴得一点缝都没有，动作从她的主动变成两个人的合力，一下比一下深。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叫声闷闷地往外漏。“啊……啊嗯~~~??君衡……就这样……别停……我要……我又要到了……??”"，"“那就到。”他托着她，狠狠往上顶了几下，还嫌不够，一把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两条腿本能地盘紧他的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重量全压在那一处相连的地方，进得前所未有的深。"，"“君衡！你……你干什么……啊，君衡~~~??……这么深……我、我站不住……??”"，"“靠着墙。”他抱着她退了两步，把她的后背抵在墙上，墙面是凉的，她激灵了一下，里头猛地缩紧，绞得他差点当场缴械。他掐住她的腰，就着这个姿势往上顶，一下一下，又快又重，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在墙上起落，嘴里的叫声再也压不住了，在小小的公寓里放开来。"，"“啊……啊嗯~~~??君衡……墙……墙都要让你撞穿了……慢……慢一点……不……不要慢……我分不清了……你、你就这么……这么要我~~~??”"，"“分不清就别分。”他喘着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盯着她失神的脸，“克里斯蒂，看着我。”"，"她勉强睁开眼睛，眼里全是水光，看了他一秒，忽然凑上来狠狠亲他，亲得又凶又乱，像是要把白天那个在餐桌上跟他讲条件的自己，全部交出来。“君衡……君衡我爱你……你听见没有……我爱你……啊嗯~~~??……到了……我又到了??……跟我一起……一起??”"，"她整个人猛地绷紧，牙齿咬在他肩上，咬出一个浅浅的印子，身体在他怀里一波一波地抖，里头绞得死紧。“君衡~~~~~~~~????”"，"他被绞得再也撑不住，抱着她翻了个身，把最后几下全数送进她身体最深处，两个人一起瘫倒在乱成一团的被褥里。这回是真没力气了，她趴在他身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只拿额头蹭他的下巴。"，"“……补上了。”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出这一句，“账……两清。”"，"“这还差不多。”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低下去，黏黏糊糊地又补了一句，“君衡……仓租了以后，地方大了，你也别把自己累坏了……钱慢慢挣，咱俩的日子长着呢~~~?”"，"她说完这句，眼睛闭上了，呼吸却没匀，手指还在他肩上那排浅浅的牙印上慢慢摩挲。摩挲了半天，忽然又睁开眼。"，"“明天签约，我跟你一起去。”"，"“你五点还有棚拍。”"，"“拍完过去，来得及。”她翻了个身，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眼睛在暗里亮着，“房东落笔的时候，我得在场。干房那把锁，我自己去配——配锁的师傅要是问起来，我就说，那间屋里锁的，是我跟我合伙人的家底。”"，"“家底。”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抚，“目录的分成还没结呢，先是一间仓，二十五家店的柜台。这就是咱们的家底。”"，"“嫌少？”她拿指尖戳他的肋骨，戳得他一缩，两个人在被子里闷声笑。笑完了，她的手却没停，顺着他的小腹慢慢往下探，探到那处，握住了，动作懒洋洋的，像还没睡醒，“君衡……我其实还没困……”"，"“你刚才还说腰酸。”"，"“腰酸是腰酸。”她撑起身子，头发垂下来，落在他脸上，痒痒的。她慢慢跨坐上来，这一回不急，也不逗他，扶着他，一点一点把自己沉下去，沉到底，伏在他身上，半天没动，只拿脸颊蹭他的脸颊，声音软得像要化开，“这样……就这样待着……我喜欢这样……像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他搂着她，顺着她的节奏，慢得像退潮又涨潮的水。她伏在他身上小幅地起伏，起伏着，呼吸又一点点急起来，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哼着，哼声一声比一声黏：“君衡……就这样……别快……我就要这样……慢慢地……嗯啊~~~”"，"他托着她的腰，配合着往上送，一下，一下，都送得不深，却每一下都磨在她最受不住的地方。她搂紧他，指尖在他背上收紧又松开，整个人小幅度地抖，到了的时候没有叫，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趴在他身上，软得像一摊水。"，"“这一回……不算账。”她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声音已经飘了，“这一回……是白送的……?”"，"她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明天：一早先去棚里，中午前赶到仓上；锁配好了，先挂在干房门上；登记册的第一页，得留给他写——他写的字好看。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整个人伏在他身上不动了，呼吸一点点沉下去，竟就这么睡着了，睡着了还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陈君衡没动，托着她，让她在自己身上睡。窗外有夜车驶过，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晃，又灭了。"，"第二天上午，仓就签下来了。"，"仓库在唐人街后街，一栋旧印刷厂的底层，挑高够，进深大，卷帘门一拉，叉车能直接开到门口。房东是个广东老头，拿着梁伯的面子，话不多，合同摊开先看租期。布林克利到得比陈君衡还早，踩着高跟鞋把整间仓走了一遍，蹲下摸了摸地面，又去敲最里头那间小屋的墙。"，"“这间墙是实的，不返潮。”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干房就它了。窗户封死，装个抽湿的风扇，母带全进这间。”"，"“你连这个都懂。”房东老头有点意外。"，"“我不懂带子，我懂东西怕什么。”她把墨镜推到头顶，“鞋怕潮，皮怕霉，带子也一样，是不是这个理？”"，"合同签完，押金700美元，头一个月租金350美元，一共1，050美元，当场点清。房东把两把钥匙拍在桌上，布林克利先拿了一把，穿在自己的钥匙串上，冲陈君衡晃了晃。"，"“说好的，一人一把。干房的锁回头我单配，那把钥匙也在我这儿——你没意见吧，合伙人？”"，"“没意见。下午就把货架挪过来。”"，"“丹尼该哭了。”她笑，“他那间小屋，总算能直起腰了。”"，"当天下午，仓里就动了工。梁伯店里两个伙计来帮忙，丹尼又喊了两个哥大的学生工，四个人一辆借来的小货车，把带子、货架、验带台，一趟一趟往新仓运。布林克利换了双平底鞋，站在仓门口，手里拿着她自己列的单子，进一箱，勾一笔，嘴里报着数，谁搬错了地方当场就喊回来。"，"“母带进干房，不许过夜放在外头！那两箱是邮购的退件，搁验带台边上，别跟正货混了！”"，"干房的规矩也是她立的：门口挂一本登记册，谁进干房，先签名，取哪盒带子，写哪一栏；母带出干房，当天必须回。册子第一页，是她自己写的第一行——日期，入库母带数目，签名，字迹又快又稳。陈君衡站在干房门口看她写完，说了句：“你这套，比银行的金库也不差了。”"，"“带子就是咱们的金子。”她把册子挂回钉子上，“金子进出，当然得记账。往后丹尼再敢把带子随手一扔，我就拿这本册子抽他。”"，"傍晚收工，仓里头一回亮起了全灯。货架靠墙立着，地下留出了能推着小车走的道。丹尼累得坐在纸箱上，环顾一圈，感慨万千：“三个月前咱们还在宿舍楼里倒腾邮包呢。”"，"陈君衡没接他的感慨。梁伯店里的电话刚追过来：罗莎那家店又追加了一批货，让他明早送过去，上批的现款一道结。他盘算了一下，对丹尼说：“明早我去趟布朗克斯，给罗莎送货，顺道把现款取回来。你守仓，星光那批的片单先按街区理出来。”"，"第二天一早，陈君衡抱着一箱带子去了布朗克斯。"，"罗莎的店在一条热闹的街口，店面不大，橱窗里贴满了手写的片名牌。见他抱着箱子进来，罗莎先把柜台后头的小门关上，才接过箱子，一盒一盒点数，点完从抽屉里数出现款，推到他面前。"，"“上批的账，今天清了。”她说，“陈，你家的带子，在我这条街是头一份。知道为什么吗？字幕。”"，"她指了指店里一个正挑带子的年轻人。“这一片住的，波多黎各人、多米尼加人，英语是第二语言。他们看好莱坞的片子，也得连蒙带猜。看你的港带，底下有字，动作又热闹，他们说，比看自己家的片子还明白。你那个字幕，值钱。”"，"“所以我下一批，想多拿两部有字幕的新片。”罗莎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隔壁那家五金店下个月搬走，我想把它盘下来，两间打通，一间租，一间卖。地方大了，你的货，我给你留一整面墙。”"，"“一整面墙？”陈君衡笑了，“我怕我的货跟不上你扩店的速度。”"，"“跟不上，我就去唐人街堵你的门。”罗莎也笑，把现款收据塞给他，“说真的，陈。你的带子从没出过错。上回有一盒花带，我还没开口，你的人先打电话来问。这条街做买卖，讲的就是这个。”"，"回程的地铁上，陈君衡把罗莎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字幕是命，准时是命，不出错也是命。这三样东西眼下全拴在香港那条货源线上——而那条线，正在别人手里攥着。"，"当天夜里，香港的回电到了。钥匙落袋的痛快劲儿，到此为止。"，"电传是梁伯店里的机器吐出来的，纸带拖得老长。陈君衡扯下来看完，脸色就不好了：分号确认，原定给星光备的那批母带，暂缓发出。理由写得冠冕堂皇——片商刚刚通知，出口带每盒加价一成半，且须先结清旧账，才肯排产。新价算下来，星光这一单的货款，有小一半要贴进涨价里。"，"“加一成半？”丹尼接过电传纸，看得直咂嘴，“二月才定的价，这才四月。抢钱啊。”"，"“抢的不是钱，是排期。”陈君衡把电传纸折好，“星光十天交头一批。香港晚发一天，我这边就晚一天。他拖的不是货，是我的信用。”"，"第二天，陈君衡先往陈家商行去了个电话。父亲陈柏年在那头叹气，说分号的经理跟了他十六年，当年是睡过货仓地板的老人，如今坐了办公室，规矩比谁都大。"，"“他跟我回话，说片商涨价是真涨，他替公司把关，不能让总号吃亏。”父亲顿了顿，“君衡，他这话，三分是公事，七分……是你没经他的手，直接跟永昌通了消息，又直接报了价。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爸，星光的合同是我签的，赔柜台费的条款也在合同里。”陈君衡把话说得很慢，“分号要核价，我认；但货必须按期走。这一单砸了，东桥在连锁那边就再没有第二回了。”"，"“我再压他。”父亲说，“你等我消息。”"，"第二天一早，陈君衡去了陈家商行。商行在下城，门脸不大，里头两间办公室一个小仓。账房周伯在商行做了半辈子，见他来，先把门带上，才从铁柜最底层抱出一摞账册，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二月那批带子的款，走的是这张汇票，三月九号，香港那边签收的回单在这儿，钉在账页上。”周伯的手指顺着那行字划过去，“旧账？商行跟分号之间，最后一笔往来款是去年腊月结的，干净得很。分号电传里说的‘旧账’，账上找不出来。”"，"“找不出来，就是没有。”陈柏年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转着一支笔，声音有点疲，“他要的不是账。君衡，你二月里直接给永昌拍电传问片目，又直接报了价——永昌是分号的人。你绕开他，事办成了，他在片商跟前就矮了一头。这个人，十六岁进商行，从码头跟到我身边，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爸，我那封电传，是因为他压了我的信四天没回。”陈君衡说，“星光这一单误了期，赔的是真金白银。他的脸，不能拿我的合同垫。”"，"“你的话在理。”陈柏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半晌，叹了口气，“理在你这儿，可线在他那儿。这样吧，我今晚再给他去个电话，就说一句：总号的话，他听不听。你等消息。”"，"陈君衡从商行出来，站在下城的街口，把这一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父亲在电话里能压的，无非是十六年的旧情分；旧情分这种东西，压一次，薄一层。他自己的货，不能永远拴在别人的情分上。"，"等了一天，等来的是第二封电传。措辞更客气了，意思更硬：旧账须先清，排产顺延，至少三周。"，"三周。星光的头一批货，十天就要上柜。"，"陈君衡没再等父亲转话。当天夜里，他守着梁伯店里的电话，按商行的通讯簿，把越洋电话直接打到了香港分号。接电话的正是那位经理，听筒里先是一阵纸响，随后是一口不紧不慢的粤腔普通话。"，"“衡少啊，这么晚。”对方笑了笑，笑意没到话里，“总号的电传你都收到了吧？规矩就是这样，片商涨价，我替公司守门，也是没办法。”"，"“经理，我叫陈君衡。”他把声音放平，“咱们谈公事。旧账，东桥跟分号之间，没有旧账——二月那批货的款，三月已经结清了，汇款单在您桌上。您说的旧账，是哪一笔？”"，"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账嘛，总要对的。对清楚了，货自然走。”"，"“排期呢？星光的合同在我这儿，误一天，我赔一天的钱。您给我一个准日子。”"，"“年轻人，船期这种事，哪有准的。”对方慢悠悠地说，“你父亲当年，也是等过船的。做生意，先学等。”"，"这句话说完，陈君衡把要说的话全咽回去了。他在心里把这一整通电话从头到尾记了一遍，客客气气地道了晚安，挂了。"，"“他这是摆明了。”丹尼在旁边听了个尾巴，气得直转圈，“他就是卡你！卡到你去求他！”"，"“求是要去求的，不是现在，也不是求他。”陈君衡把出货单摊在柜台上，拿笔重新排，“先把眼前这关拆开过。星光二十五家，头一批不必一天铺满——合同写的是十天内送到头一批，头一批是多少，咱们有腾挪。”"，"“先送多少？”丹尼问。"，"“仓里现有的货加上邮购压着的库存，先凑十二家店的量，挑离得近的、动作片走得快的十二家，三天内送到。”"，"“剩下十三家呢？”丹尼问。"，"“剩下的十三家，我亲自打电话跟凯恩交底：货在海上，分两批到，第二批晚五天，补货条款照旧算数。”"，"“凯恩能答应？那老头儿精得跟什么似的。”"，"“他精，才答应。瞒着他，等店里催货催到头上，那才叫砸了。先说清，他有得选——数据还得靠头十二家跑出来给他看。”他把笔放下，“再说，我也不能把宝全押在他答应上。香港那边，还得有第二条路。这事我去找梁伯，你别管了。”"，"那天傍晚，陈君衡在梁伯店里坐了很久。梁伯也不问，自顾自地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等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梁伯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铁皮盒，打开，里头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旧名片和信笺。"，"“你爸那条线，是公司对公司的线，规矩大，拐弯慢。”梁伯抽出一张名片，推到他跟前，“香港的片商，我年轻时打过交道的，不止一家。这一位，姓麦的本家不在这儿——我说的是另外一家，做转口的，货不在香港装船，在澳门过一道手，再进唐人街这边的仓。”"，"“价钱呢？”陈君衡问。"，"“价钱嘛，还是二月的老价。人家肯不肯走这批货，不看你公司的招牌，看引荐的人是谁。”"，"陈君衡把名片拿起来。名片上印着一家贸易行的名字，字头很旧，地址在唐人街另一条街上。"，"“梁伯，这家人情，我怕还不起。”"，"“人情不是这么算的。”梁伯摆摆手，从铁皮盒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来，推过去，“你看看这个。”"，"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的香港维多利亚港，水面全是船；岸边站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件短袖衬衫，咧嘴笑着，背后是一整排货仓的招牌。年轻人的眉眼，跟眼前这个拨算盘的老头，对得上。"，"“五二年，我二十三岁，在香港给人扛包、看仓。”梁伯的手指点在照片上，点了点那一排招牌，“那时候跟片商打交道，没有合同，没有公章。你这个人站得直，赊给你的带子按时结账，三回之后，整条街的仓都肯给你开门。后来我到了纽约，几十年了，逢年过节还有两封信来往。”"，"他把照片收回盒里，盖上盖子，话说得很平。"，"“香港那边的片商，认人不认公司。你爸分号那块招牌再大，坐在里头的人不对，也是白搭；我这张老脸递过去，顶得上一沓公文。这一趟，我替你递。”"，"“条件呢？”陈君衡问，“对方的条件，您一并告诉我，我担得起才点头。”"，"“痛快。”梁伯竖了竖大拇指，“条件有二。第一笔货，先付四成定金，1，100美元，货到唐人街的仓，验完付清尾数——人家头一回跟你做买卖，不见钱不动货，合情合理。第二——”他顿住，笑眯眯地看着陈君衡，“没有第二。剩下那一份，是我梁伯的脸面。你要谢，就把货按时供出去，把东桥的招牌立住了。将来我这张脸不在了，你的招牌得能自己走路。”"，"陈君衡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梁伯鞠了一躬。"，"“哎，坐下，坐下。”梁伯把他按回椅子上，“唐人街不兴这个。记住账上就是了——这一笔，不记钱，记人。往后你的人情，也得这么往外借。”"，"第二天一早，梁伯带他去了那家贸易行。"，"行址在唐人街另一头一栋旧楼的二层，没有招牌，只有一间堆满纸箱的办公室。老板六十来岁，姓什么梁伯没说，只让陈君衡跟着叫“世伯”。世伯泡了一壶铁观音，先不谈货，拉着梁伯说了十分钟香港的旧人旧事，谁谁谁的儿子接了班，谁谁谁去年走了。说够了，才把眼光转到陈君衡身上。"，"“后生仔，你的货，我看过单子了。”世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价钱，就按二月的老价，我一分不加。船走澳门那头，十一天到。票据走转口仓的，你那头报关，不出岔子。”"，"“世伯，晚辈多问一句——”陈君衡把星光的排期摊开说，“这批货误一天，我赔人家一天的钱。船期上，您给我一个最迟的日子。”"，"“十二天。”世伯伸出两根手指，又曲下一根，“第十二天，货不到你仓里，你打电话来骂我，我听着。”"，"“好。”陈君衡又问，“往后呢？这一批走顺了，下一批，下下批，价和期还作不作数？”"，"世伯笑了，看了梁伯一眼。“你听见没有，这后生仔，头一笔还没做，先问第三笔。”他把茶壶给两人续上，慢慢说，“作数。为什么作数？不是看你的公司，是看你这个人。头一笔，你按时结账；第二笔，我自然给你留货。你要是学那些人，拿货的时候叫世伯，结账的时候装糊涂——梁伯的面子，也就这一回。”"，"梁伯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担保的人，结账比我还快。”"，"“那就这么定了。”世伯站起来，从纸箱堆里抽出一份空白的货单，亲手写上货名、数量、单价，末了盖了一个小小的私章，把货单推过来，“定金四成，1，100美元，今天汇到。货到，你验，验完结尾数。”"，"“就这么定。”陈君衡说。"，"“年轻人，我多送你一句话：你爸那家商行，是大船，大船有大船的规矩；咱们这种小码头，靠的是潮水准时。你将来生意做大了，别忘了小码头帮过你的这一把。”"，"出了那栋楼，梁伯背着手走在前头，忽然说：“听见没有？人家这一单，挣的钱不多，卖的是我几十年的信誉。你要是把这单做砸了，砸的不是你一家，是我往后在唐人街说话的分量。”"，"“梁伯，您放心。”陈君衡说，“这批货，我亲自验，亲自送。砸不了。”"，"当天，1，100美元的定金经梁伯的手汇了出去。东桥的供货线，就这么悄没声地换了一条腿：一条还挂在陈家商行的名下，另一条，落进了唐人街几十年攒下的人情网里。星光那三百盒带子的排期，重新活了过来。"，"陈君衡在心里给父亲分号那位经理记了一笔。不是记仇，是记账——这条线靠不住了。靠不住的线，不能再往上头压单子。"，"货走澳门那条线，十一天到港。这十一天里，新仓的货架立了起来，干房的风扇装上了，丹尼把库存一盒一盒搬过去，在新仓里头一回能伸直了腰走路，乐得在空仓里拍巴掌，巴掌声嗡嗡地回响。"，"“听见没？这叫家业。”他冲陈君衡喊，“咱也是有仓的人了！”"，"目录第三批的片单，是布林克利拍的板。"，"按第二章定下的合伙规矩，目录上哪部片子，合伙人有选片的发言权。前两批她没多话，第三批的单子送到她手里，她拿红笔划掉了一部枪战片，又把一部邵氏的老喜剧从名单最末提到了封底推荐位上。丹尼不服气，说喜剧老片子卖不动。布林克利把笔一放，先讲她的理。"，"“目录翻到的人，十个里头六个是替全家挑片子的女人。”她说，“枪战片，男人自己去店里租，不用看目录。喜剧不一样——周末一家人围着电视，要的就是一部老少都能看的。邵氏这部，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笑得直打滚。”"，"“那封底放什么？”陈君衡问。"，"“就放这部。目录就不光是进货单了，人家愿意留在茶几上。”"，"陈君衡当场就依了她。这一批目录发出去，那部老喜剧的订数翻了前两批同类片子的三倍，连格罗斯都打电话来问，为什么西岸的家庭客户点名要这部片子。丹尼心服口服，在订数表上那部片子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她挑的。"，"五月初，目录的账结了第一回。"，"结账是在新仓里结的。仓里隔出一角，摆了张桌子当账房，梁伯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往下捋。邮购开了两个多月，目录发出去三批，回款、退件、补寄，全在账上。捋到最后，梁伯拿红笔在目录那一栏底下划了一道。"，"“目录这块，利出来了。”老头推了推眼镜，“按你们当初定的分成，克里斯蒂那一份——600美元整。”"，"陈君衡把钱点出来，六张一百的，压平，推到布林克利面前。她今天是来仓里盯干房登记册的，穿了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分红。”他说，“头一回，不多。往后目录走得越远，你这份越厚。”"，"布林克利把钱拿起来，没数，先在手里掂了掂，眼睛看着他，慢慢笑了。“六百。”她说，“我拍一条广告也不止这个数。”"，"“那是你的身价，这是你的份子。两回事。”"，"“知道，我逗你呢。”她把钱折好，塞进衬衫口袋，拍了拍，“这笔钱我有安排了，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说。反正不许记我私账——合伙人的钱花到哪儿，月底见分晓。”"，"“花你的钱还要跟我打报告？”丹尼在旁边搭话。"，"“你懂什么。”她瞥他一眼，“这叫让某人惦记。人一惦记，干活就有劲。”"，"分晓来得比月底早。过了两天，一辆小货车停在仓门口，司机招呼人卸货——一台十九寸的索尼专业监视器，广播级，二手的，外壳上有电视台资产科的旧标签，擦得干干净净。"，"丹尼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这玩意儿验带，比咱们那台十四寸的东芝强出十条街。新的得一千多，二手的……也得六百上下。谁买的？”"，"“问她。”陈君衡已经看见了机器侧面那块新铆上去的铜牌。"，"铜牌不大，擦得锃亮，上头刻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东桥贸易”，第二行字小一号：克里斯蒂·布林克利，陈君衡。"，"布林克利从干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登记册，看见两人的表情，先笑为敬。“怎么样？我的安排。”她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搁，开口还是先讲条件，“先说明白：这台机器，记在工场的账上，算我入的股，往后工场添大件，有我一份话事权。不算送你的——送你的东西你敢收，这个你更得收好。”"，"“你拿头一回分红，给工场买了台验带机。”陈君衡说。"，"“不然呢？买条裙子，穿两回就压箱底了。”她伸手拍了拍监视器的外壳，像拍一匹马的脖子，“这台不一样。凯恩站在咱们那台破电视跟前验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呢——画面糊成那样，他嘴上不说，心里给咱们的货先扣了两分。”"，"“往后就用它验？”陈君衡问。"，"“用它验，字幕边儿齐不齐，一眼的事。我的脸在目录上，你们的货在柜台上，都得经得起人挑。”"，"丹尼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嫂子，你这600美元，花得比我6，000都响。”"，"“别乱叫。”布林克利耳根有点红，嘴上却不饶，“叫合伙人。”"，"那台监视器当天就上了验带台。梁伯背着手来看，盯着铜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陈君衡说：“你小子记着，肯把名字跟你的名字刻在一块牌子上的女人，比肯陪你吃苦的还难找。”"，"老头说完就走了，留下陈君衡对着那块铜牌站了半晌。"，"货是第十一天上午到的。澳门那条线走得稳，三百盒带子外加补的一批母带，纸箱上盖着转口仓的戳，进了新仓。三百多箱里头，只有一箱出了岔子——箱角洇着一片深色的水痕，摸上去潮乎乎的。丹尼说里头有油纸包着，不碍事，伸手就要在签收单上落印。陈君衡把他的手按住了。"，"“外箱见水，整箱开验。”他把那箱拖到验带台边上，“这条今天立下，往后照办。”"，"箱子拆开，两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最底下还垫了防潮的蜡纸，带盒一盒一盒拿出来，干干爽爽，一盒没伤。贸易行押货的人在旁边看着，主动开了口：“陈老板仔细。下一批，我让仓里在外箱上再加一层防潮纸，钱算我们行的——你这验法传回香港去，片商都得高看东桥一眼。”"，"“那就先谢了。”陈君衡这才让丹尼落印，“货验得细，不是挑谁的刺。这批货上了柜台，出了岔子，砸的是咱们两家的招牌。”"，"尾款1，650美元当场验清结付——梁伯引荐的那家贸易行的人收了钱，还留下一句话，说下回的货，定金可以降到三成。脸面这东西，就是这么一寸一寸长出来的。"，"验带用新监视器，效率翻了不止一倍。字幕的边缘在屏幕上清清楚楚，受潮的花带一过画面就露馅。封箱前最后一道，是布林克利拿着干房登记册站在出仓口，一箱一箱对数。对到第十七箱，她把笔一横，拦住了。"，"“这箱不对。册子上出干房的是十二盒《醉拳》，箱里我数了两遍，是十一盒，多的那一盒是《师弟出马》的盒子，里头装的什么，打开看。”"，"箱子拆开，那盒果然是串了的——盒是《师弟出马》，带芯的头一段，接的却是另一部片子的尾巴，跟四月里退回来的那盒一模一样的毛病。丹尼的冷汗当时就下来了：“这要是发出去，正好发在凯恩头一批货里……上回那规矩，我自己抄的。”"，"“抄了就得有用。”布林克利把串货的带子抽出来，搁在废品箱里，语气倒不重，“册子不是挂着看的。数不对，就是不对，天大的事也先停下来查。”"，"那一箱重新验过才封口。陈君衡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忙完了，才对丹尼说了一句：“四月里那条规矩，今天救了咱们一回。规矩这东西，平时嫌它烦，出事的时候，它就是命。”"，"丹尼带着两个临时雇来的学生工封箱、贴签、按店分堆，二十五家店的货两天全部出仓。头三家，陈君衡亲自跟车送的。一家在皇后区，一家在码头区，还有大学城那家——他要亲眼看看展架摆在什么位置，店员把试看带放没放，客人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大学城那家店，他前脚把展架立好，后脚就进来个戴眼镜的学生，站在架子前头一部一部看片签，抽出那部文艺片，翻到背面看字幕说明，问了店员一句：“这个，真有英文字幕？”店员照着东桥教的话答：“全片都有，错一个词你拿回来换。”学生当时就租了，还一并租了一部动作片，说周末跟室友一起看。"，"回去的路上，丹尼开着借来的小货车，兴奋得直拍方向盘。“你看见没？他先问的是字幕！先问字幕，再问片子！”"，"“看见了。”陈君衡看着窗外，“记住今天这一幕。往后不管谁跟咱们说字幕不值钱，你就想想这个学生。”"，"最后一家店的签收单传回来那天，凯恩亲自打了个电话，话还是不多。"，"“货收到了。展架摆上了，试看带在放。陈先生，三十天后，我看你的数据。”"，"“您看数据，我看补货单。”陈君衡说，“哪家先卖断，先给我打电话——四十八小时，误了您扣钱。”"，"对账是当晚梁伯拨的算盘：这两个月，邮购回款3，600美元，小店现款结货2，000美元；出去的，布林克利分红600美元，星光这批货全款2，750美元，新仓押金加头月租金1，050美元，二十五套展架300美元，邮资杂费100美元。算盘珠子停下来，老头拿笔在账本上落下月末数。"，"“现金，3，400美元。应收，星光4，600，三十天后到。仓也立住了，货也供上了。”梁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这盘生意，算是从邮包堆里站起来了。”"，"出货那天忙到夜里九点。学生工散了，丹尼锁好卷帘门也回了宿舍，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布林克利说留下来核最后一遍干房的登记册，核着核着，人就不在账桌前头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那台新监视器跟前，试看带还在一遍一遍地放，她把声音关了，只看画面。"，"“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陈君衡走过去。"，"“看字幕。”她头也不回，“你看，字一出来，人的脸就往旁边让了让……君衡，我头一回觉得，这生意真让你们做成了。二十五家店，明天一早，柜台上摆的全是咱们的带子。”"，"“是咱们的。”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她仰起头看他，眼睛在试看带的光里亮着，忽然伸手把他往下拉，亲了一下，很轻，蜻蜓点水似的，亲完自己先笑了。“这是奖励。”"，"“奖励就一下？”"，"“合伙人，先讲条件。”她站起身，绕到他正面，手指勾住他的皮带扣，笑意里带上别的东西了，“仓里不行——货架上全是货，碰倒一箱，明天丹尼得哭。去里头账房，那儿有张行军床。还有，不许弄皱我衬衫，明天我还有个晨拍。”"，"“条件这么多。”"，"“多吗？”她已经动手解他的皮带了，动作利落，“那我再加一条——快点，我饿了，做完了你请我吃宵夜，唐人街那家粥铺。”"，"皮带扣解开一半，她自己先忍不住了，把他推得后背抵上货架，踮起脚来亲他。这个吻带着一整天忙碌过后的急切，她的手在他身上到处点火，一会儿揉他的后腰，一会儿又探进衬衫底下掐一把。货架被撞得轻轻响，架上最边上一盒带子探出了头，摇摇欲坠。"，"“别……别在这儿。”他喘着气扶住那盒带子，“碰倒一箱，明天丹尼真得哭。”"，"“你还惦记丹尼。”她笑得肩膀直抖，揪着他的衣领往账房拖，“行，听你的，去里头。反正——”她回头瞟他一眼，眼波流转，“反正你跑不了。”"，"进了账房，她没往床那边去，先一屁股坐在账桌上，两条腿悬着，脚尖一点一点地晃，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合伙人。先在这儿。”"，"“桌子上都是账本。”"，"“账本挪开。”她自己伸手把账本摞到一边，清出一块地方，拍了拍桌面，“今天的账结清了，桌子归我。你站这儿——对，站近点。”"，"他站到她两腿之间，她立刻用脚踝勾住他的腰，把他锁在跟前，低头亲他，亲得又慢又黏，亲完了，额头挨着他的额头喘气。?“你闻闻，这屋里全是纸箱子和机油味。”她笑，“可我现在一闻这个味儿，就想起你。你说，是不是让你把我给带坏了？”"，"“是我带坏的？”他的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摸，摸到裙摆底下，她今天穿的是一条及膝的裙子，方便得很，“白天在监视器跟前，是谁冲我笑的？”"，"“我冲谁都那么笑。”她嘴硬，身子却往他手上送，“你少自作多情……嗯啊~~~??……手往上……对……”"，"他把她的裙摆推到腰间，手指隔着内裤揉了两下，那块布料已经湿透了。她仰起头，一声叹息从嗓子里漏出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都泛了白。“君衡……别隔着……难受……??”"，"内裤褪到脚踝，掉在地上。他俯下身，账桌不高不矮，正合适，舌尖探进那片湿热里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桌子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托住腰。"，"“啊，君衡~~~??……你、你在仓里也敢……”她的话被自己的喘息撞得七零八落，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不像推，倒像按，“这儿……这儿是办公的地方……外头就是货……嗯啊……君衡，你舔得我……腿都软了……??”"，"“办公的地方怎么了。”他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哑声说，“这张桌子，白天算东桥的账，晚上算咱们俩的账。”"，"他没立刻放过她。双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让她双手撑在账桌上，背对着自己。她回头瞪他，头发甩了一脸，瞪着瞪着就软了，腰不自觉地往下塌，把臀往他手里送。"，"“君衡……你又想干什么……”"，"“算咱们俩的账。”他的手从后头探进去，两根手指没进那片湿热里，慢慢地搅，她撑在桌上的胳膊立刻抖了，额头抵在账本上，闷声叫出来：“嗯啊~~~??……你、你轻点……账本……账本要让你弄湿了……??”"，"“账本湿了，明天晒。”他另一只手绕到前头，揉着那颗小小的凸起，前后夹击，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打颤，嘴里的话全变了调，“君衡……君衡我站不住了……你抱我……抱我去床上……我求你……求你了还不行吗~~~??”"，"“干房的钥匙，谁管？”他故意在她耳边问，手上不停。"，"“我管……我管……”她喘着，带着哭腔笑，“钥匙我管……人也归你管……行了吧……坏人……快抱我过去……”"，"“贫嘴……”她笑骂一声，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喘了好一阵，她才软着嗓子下命令，“去床上。桌子太硬，硌得我腰疼。抱我过去——不许让我自己走，我腿软。”"，"账房那张行军床窄得很，两个人躺上去就得叠着。她把衬衫脱了，里头没穿别的，皮肤在仓里昏黄的灯下泛着一层蜜色的光。陈君衡的手刚覆上去，她就吸了口气，腰往上送。"，"“你今天……格外烫。”他揉着她，低头去亲她的脖子。"，"“忙了一天，热的。”她嘴硬，手却诚实，攥着他的手腕往下带，“别磨蹭……君衡，摸摸我……嗯啊~~~??”"，"他的手滑下去，她底下只剩一条薄薄的内裤，早洇湿了一片。隔着布料揉了两把，她就受不住了，两腿夹紧又松开，声音发飘：“脱了……把内裤脱了……碍事~~~??”"，"布料褪下去，她整个人敞开来，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仰起脖子，长长的呻吟从她嗓子眼里涌出来。“啊嗯~~~君衡……你手指头怎么这么坏……专往……嗯，专往那儿抠……??”"，"“哪儿？”他明知故问，指腹在里头转着圈地磨。"，"“你知道……”她伸手去够他，够着了那根硬物，隔着裤子攥住，攥得他倒吸一口气，“还装……快出来……我要你……真的你~~~??”"，"他偏不立刻给。他抽回手，顺着她的小腹一路吻下去，吻到腿根，鼻尖先蹭到那片滚烫的湿意。她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伸手来推他的头，推得软绵绵的。“你……你刚才在桌上还没……啊，君衡~~~??”"，"话没说完就散了。他的舌头在那处流连，先是慢慢地舔，舔得她腰肢直扭，又含住那颗小小的凸起轻轻吮吸，两根手指同时探进去，配合着舌尖的节奏一勾一勾。她在行军床上根本躺不住，一只手揪着床单，一只手按着他的头，嘴里的话全成了碎片。"，"“君衡……君衡你停……不停……我不知道我要你停还是……嗯啊~~~??……你这个人……白天算账算得一分不差……晚上……晚上算计我也是……一分不差……”"，"“算出来了。”他抬起头，嘴唇湿亮，手指还在里头慢慢地磨，“算出来你现在就想要我。”"，"“要……要！”她撑起身子，一把扯住他的裤腰，手忙脚乱地往下扒，扒得扣子都崩飞了一颗，“你再磨我……我就……我就把干房的钥匙收回来……让你……让你睡仓里……”"，"裤子蹬到床下。他扶着自己往那片湿热里送，才进去一半，她就缠上来，腿圈住他的腰，脚跟往下压，逼着他整根埋到底。"，"“嘶……君衡……好深~~~??”她咬住下唇，又松开，喘着笑，“这床太小了……你、你悠着点……别把床弄塌了……啊！”"，"“塌了我赔。”他动起来，行军床吱呀吱呀地叫唤，跟她的喘叫混在一处。她怕吵，咬住他的肩膀，闷哼从牙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唔……嗯啊~~~??……君衡……轻……轻点声……外头……外头有人走过怎么办……”"，"“九点了，没人。”他非但没轻，反而顶得更深，她整个人被顶得往上滑，头都快碰到墙了，只能伸手撑住墙，任他在底下发狠。“啊……啊嗯~~~??不行……君衡……你今天怎么……这么凶……像憋了……憋了十一天~~~??”"，"“就是憋了十一天。”他喘着说。等船、验带、出货，十一天连轴转，两个人夜里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这会儿全补回来似的，他掐着她的腰不让她躲，一下一下往最深处撞。"，"撞得行军床的床腿在地上蹭出声来，她忽然撑起身子，按住他的胸膛，喘着气笑骂：“不行……你这么个弄法，床没塌，仓顶先让你掀了……换我来。”"，"她扶着他的肩坐起来，跨坐在他身上，窄床上转个身都不容易，两个人笑作一团，笑到一半，她扶着他慢慢坐下去，笑声就变了味。“嗯啊~~~??……这么着……动静小……我还能……还能看着你……”"，"她撑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节奏全在她手里，慢的时候故意磨他，腰肢一圈一圈地转，磨得他伸手去掐她的臀，被她打了一下手背。“急什么……合伙人，账要慢慢算……”"，"“你这是算账还是磨人？”他咬着牙。"，"“磨你。”她俯下身，汗湿的胸口贴上他的，嘴唇蹭着他的耳朵，声音又软又坏，“白天你在凯恩面前一步不让，晚上我也学学你……一步，不让~~~”"，"她忽然加快，臀肉落下来的声音在空仓里格外清楚，啪啪啪，混着行军床的吱呀。她仰起脸，眼睛半闭着，嘴里漏出一串不成句的哼叫：“君衡……君衡……这样……这样好不好……嗯啊~~~??……我腿酸了……你、你来……你接着来~~~”"，"他一把扣住她的腰，腰腹发力，迎着她往上顶，节奏重新回到他手里，一下比一下狠。她整个人被顶得伏回他身上，里头绞得越来越紧，忽然整个人绷住，指甲掐进他背里，声音陡然拔高——"，"“君衡！……君衡??……我……我到了??……你别停……别停~~~??”"，"那一波痉挛还没过去，他也到了极限，伏在她身上，闷声交代了。两个人挤在窄窄的行军床上，汗津津地喘，头顶是仓里高高的顶棚，远处卷帘门外偶尔有夜车过。"，"“床没塌。”她缓过来，哑着嗓子笑，拿手指头戳他的脸?，“合伙人，你这身力气……唔，别动，再抱一会儿。粥铺跑不了。”"，"“饿了还不起来？”"，"“再躺五分钟。”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声音慢慢低下去，黏糊糊的，“君衡，日子这么过……挺好的。有仓，有货，有你。往后摊子再大，也得留着这张破床。”"，"“留着。”他亲了亲她的发顶?，“塌了再说。”"，"躺了没五分钟，她又不老实了，撑着他的胸膛坐起来，披了他的衬衫，光着脚去倒水。回来时端着一杯凉水，先自己喝了两口，又俯身渡给他，渡着渡着，吻就变了味道。她把杯子往地上一搁，跪坐在床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刚才在桌上，你伺候我了。”她说，“合伙人，一人一半。这一半，我还你。”"，"她低下头去。温软的嘴唇含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伸手去扶她的头发。她含得不深不浅，舌尖打着转，一只手还握着底下轻轻套弄，弄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看他，故意问：“舒服吗？说实话。”"，"“你明知故问。”他嗓子发紧，手指插在她发间，“克里斯蒂……你跟谁学的……”"，"“不告诉你。”她笑着又低下头，这一回含得深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呜嗯~~~呜嗯~~~地，听得他头皮发麻。"，"他先撑不住了，扶着她的肩把她拉起来，两个人滚回床上。他把她翻过去，让她跪趴在行军床上，从后头贴上去，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扶着自己，慢慢送了进去。这个姿势她整个人都打开了，进得又深又顺，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漏出来。"，"“君衡……君衡你学坏了……花样越来越多……嗯啊~~~……这个……这个顶得我……腿都跪不住了……??”"，"“跪不住就趴下。”他伏到她背上，咬着她的耳朵，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送到底，“白天你站在出仓口拦丹尼的箱子，多威风。这会儿呢？”"，"“这会儿……”她回手抓住他的手腕，喘得直笑，“这会儿……威风让你……让你弄没了……啊嗯~~~??……君衡，你别得意……等我缓过来……缓过来我还……还要在上头……”"，"“行，我等你缓过来。”他直起身，掐着她的腰加快了节奏，窄床被撞得一下一下磕着墙，磕了没几下，她忽然整个人往后一坐，把他坐得闷哼一声，两个人就这么接上了，她跪坐着，自己动起来，动得又急又乱，嘴里全是破碎的叫声。“君衡……君衡……就这样……??我要……我要先到这一回……你不许……不许抢先~~~??”"，"“不抢。”他托着她，任她在上头疯，“这一回，让你。”"，"她仰起头，长发披了满背，腰肢摆得像风里的草，忽然整个人绷住，趴回他身上，抖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天才哑着嗓子笑：“……让你了。你这个人……连这种事，都说话算话。”"，"眼看他被她这一阵也逼到了顶，她却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爬起来，跨坐到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把他纳了进去。"，"“剩下的……”她伏下身，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剩下的，在我里头给。”"，"这一回两个人都慢。窄床上，她伏在他身上，动作轻缓得像潮水，一下，一下，间隔着亲吻和低语。她说起白天在大学城那家店，店员小姑娘追着她问口红的色号；说起干房的登记册，她已经写了满满三页；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被顶得只剩下气音。“君衡……君衡~~~……日子……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嗯。”他搂着她，慢慢地往上送，“后面还有更长的。”"，"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带到自己胸前，按在那团柔软上头。“摸着。”她说，眼睛半闭着，睫毛上都是汗，“白天这儿是给镜头看的，这会儿……这会儿只给你一个人。”"，"他就慢慢揉着，配合着下身的节奏。她伏在他身上，两个人像一条船上的，晃晃悠悠，谁也不催谁。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说的全是碎事：仓里的抽湿风扇有点响，回头得垫块橡皮；干房门口她想再钉一块牌子，写上“闲人免进”，头一个拦丹尼；等星光的钱结回来，她想给自己买一辆二手的车，省得收工晚了还得走二十分钟夜路。"，"“买。”他说，“结回来头一件事，就去看车。”"，"“先讲条件——”她笑，笑到一半被他顶得变了调，伸手掐他的胳膊，“你……你慢点……我说话呢……嗯啊~~~……条件是，车记我的名，油钱……油钱算工场的，我替工场跑腿的时候多。”"，"“都依你。”"，"他应着，腰上没停，慢慢地送。她伏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节奏轻轻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撑起一点身子，喘着气也要把话说完：“干房那把锁……我今天去配好了……师傅问我要不要多留一把备用的……我没留……”"，"“为什么？”"，"“留了备用，就多一个能开门的人。”她被他顶得顿了一下，缓过来才接着说，手指点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在点数，“两把钥匙……你一把，我一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过咱俩这一关……嗯啊~~~……你慢点，我话还没说完呢……”"，"“说完了再快。”他放慢了，托着她，让她把气喘匀。"，"“说完了。”她自己先笑，腰却不老实地往下沉了沉，“剩下的……剩下的不用嘴说了……”"，"“真乖。”她低头亲他，亲得又慢又深?，亲完了，贴着他的嘴唇喘气，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君衡，我以前觉得，日子就是拍照、收工、睡觉，一个人过也挺好。现在不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咱们的仓、咱们的货、咱们往哪儿走……你把我这个人，连心带身子，全收走了。”"，"“后悔吗？”"，"“后悔？”她腰上忽然加了力，一下一下往深处坐，坐得两个人都喘不匀了，“我后悔……没早两年……在目录工场碰上你……啊嗯~~~??君衡……抱紧……我要到了……这一回……这一回我要你看着我到……??”"，"她到的时候没有大叫，只是整个人抖着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哼了一声，把那口气缓缓地放了出来。他在她身体里跟着释了，两个人搂着，谁也不想动。仓外头有夜车过，卷帘门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了。"，"“粥。”半天，她在他怀里闷声说，“说好的粥铺。你再不起来，我就饿死在你这张破床上了。”"，"粥铺在唐人街的老街上，开到后半夜。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小桌边，她的头发随手挽着，脸上没妆，喝粥喝得呼噜呼噜的。喝到一半，她忽然说：“君衡，今天这一天，顶人家过一个月。”"，"“累了？”"，"“充实。”她拿勺子敲了敲碗沿，先讲条件似的，一字一句，“往后都这么过。摊子越铺越大，咱俩谁也不许掉队。”"，"粥喝得她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陈君衡伸手替她抹了，她也不躲，就着他的手蹭了蹭?，才把碗推开。"，"出了粥铺，夜里的唐人街空了大半，招牌还亮着，路上没几个人。两个人往回走，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慢慢的，像是舍不得这段路走完。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还是那副先讲条件的口吻，声音却放得很轻。"，"“星光那笔钱结回来，先办一件事，你不许跟我争——梁伯。”她说，“这回要不是他那张脸，咱们的货还堵在香港。人情欠下了，得还得体面。不用多贵，得让他知道咱们记着。回头我去挑，你只管点头。”"，"“还有第二件，你一并说了吧。”"，"“第二件，请梁伯陪着验第二批货。”她仰起脸看他，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他往验带台边上一坐，比什么都管用。世伯那家行看的是他的面子——面子也得时常露露脸，才不生分。这个理，你比我懂。”"，"“都依你。”陈君衡说，“周伯那头也一样。旧账是他替我查明白的，谢礼一并备上。”"，"“你看，你也学会记人情账了。”她笑起来，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走了几步，又补上一条，“再加一条，算我的私规矩——往后每个月，挑一天，再忙也得陪我来吃顿粥。就这家，靠窗这桌。摊子再大，这条不许废。”"，"“废不了。”他低头看她，“废了，你拿登记册抽我。”"，"“那是抽丹尼的。”她笑出声，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影子让路灯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街口，“抽你……我有别的法子~~~”"，"头一批货上柜第九天，凯恩的电话追到了仓里。"，"“陈先生，你的第一张周表，我替你省了——我自己去店里看了。”凯恩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学城那三家，你排的文艺片，动了。码头区有一家，《师弟出马》昨天下午卖断了。店里刚打电话来催。你的四十八小时，从现在开始算。”"，"“算。”陈君衡看了一眼钟，“后天下午四点之前，货进那家店的柜台。”"，"电话挂了，仓里立刻忙成一团。补的不光是卖断的那一部——他让丹尼把二十五家店九天的出货数全调出来，照着数排了一张总补货单：卖断的先补，卖得动的加量，九天纹丝没动的两部文艺片，从工厂区的店里撤下来，换到大学城去。丹尼抱着单子直咂嘴：“这还没到三十天结账呢，就得先垫一笔翻制的钱。”"，"“垫。”陈君衡说，“合同里那条四十八小时，是我自己写上去的。写上去的话，就是债。”"，"三十一个钟头之后，补货的车停在了码头区那家店的后门口。店员签收的时候直乐，说他们经理把展架挪到了进门第一排。傍晚，凯恩的电话又来了，这一回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三十一个小时。”他说，“行，我心里有数了。第二批的量，委员会那边，我去谈。你把货备足。”"，"电话挂上，丹尼在补货单的末尾重重画了个勾。东桥这个名字，头一回不是靠嘴说出去的，是靠一张一张签收单，在连锁的柜台上站住了脚。"，"第二张周表，是陈君衡亲自送到星光总部的。"，"总部在城里一栋写字楼的七层，凯恩的办公室不大，墙上钉着一整面软木板，板上是二十五家店的周销排名表，一周一换，红笔标涨，蓝笔标跌。陈君衡把周表递过去，凯恩没先看表，先指了指那面墙。"，"“你的货，在码头区那家店，排到了全店第三。”他说，“第一第二是史泰龙和施瓦辛格。一部香港片子，压在一堆好莱坞片子头上——我干采购二十年，没见过几回。”"，"“是字幕的功劳，也是那家店店员会推。”陈君衡把周表摊开，“二十五家汇总：十二部片子，九天里卖加租，一共走了六百一十盘次。卖断两部，滞销两部——滞销的我已经换了柜台。数据都在表上，好的坏的都在。”"，"“坏的你也报？”"，"“藏着掖着，下一批您就不敢给我加量了。做长久生意，先把丑话和丑数都摆上桌。”"，"凯恩翻着表，翻到末页，忽然把表放下，身子往后一靠，说起另一件事。“有个话，我先探探你的口风。总部下面有人提议，星光的深夜柜台想上一批便宜的杂片，不用字幕，越便宜越好，走量。你手里有没有这种货？有的话，量不小。”"，"屋里静了一下。陈君衡把周表收回来，合上，搁在膝盖上，才开口。“这种货，市面上有的是，不用找我。我要是接了，杂片跟字幕片摆在一个展架上，客人租错一回，骂的是东桥。”"，"“杂片的钱不好挣？”凯恩问。"，"“凯恩先生，我这块招牌，眼下就靠一个‘准’字——字幕准，货期准，出了错认账。杂片的钱是好挣，可它挣的是招牌的本钱。这个本钱，我不卖。”"，"凯恩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笑了，伸手把那面墙上的排名表摘下来一张，推给他。“拿回去看看。你的货在我这儿的数，比你自己算的还好看些——委员会那边，第二批的量，我替你报了翻倍。你把货备足，别让我在会上丢脸。”"，"“货备足，人到齐。”陈君衡把排名表收好，站起来，“三十天结账那天，我请您去唐人街吃早茶。”"，"“早茶可以。”凯恩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那批杂片，总部最后找了别人。找的谁，我不能说——你自己留个心眼，柜台上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句话说得轻，陈君衡却在电梯里站了半天。有人要在星光的深夜柜台上杂片——是冲着走量，还是冲着把水搅浑，眼下还看不出来。但他记住了一点：东桥的货在人家的柜台上站得越稳，惦记这块地方的人就越多。"，"五月下旬，格罗斯从西岸寄来一个货包。"，"包里是四盒西岸流行的样带，还有一沓他顺手塞进来的广告页，给东桥的目录做参考。丹尼拆包的时候，从样带中间抽出一张彩印传单，举起来看。"，"“哟。”他吹了声口哨，“潘婷洗发水的。这姑娘，头发跟缎子似的，脸我怎么没在电视上见过？”"，"传单上是个金发女孩，站在水汽蒙蒙的浴室镜子前，回头对着镜头笑，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传单底下只有品牌的名字，模特的名字一个字都没印。"，"“格罗斯塞这个干什么？”丹尼把传单翻来覆去地看，“他不会是想让咱们连洗发水一块儿卖吧？”"，"“他是让咱们看西岸的目录怎么做。”陈君衡把传单接过来，多看了一眼那张脸，才搁到自己账本底下压住，“留着吧。做目录的人，得知道什么样的脸能卖货。”"，"当天夜里，他跟格罗斯通电话对样带的账。说完正事，格罗斯在那头问他货包收到没有。他应了，顺口问了一句。"，"“那张洗发水传单上的人，洛杉矶的？”"，"“满洛杉矶都是这种传单，谁知道她是谁。”格罗斯哈哈一笑，“怎么，陈，你看上人家的目录了？”"，"“看上目录了。”陈君衡说，“西岸的单子，咱们也得把目录做到这个水准。”"，"这话说完，他没再问第二句。传单压在账本底下，露出小半张脸。"，"西岸的动静，就是从那几天开始密起来的。先是格罗斯的单子谈得越来越大，又有两家旧金山的录像店绕过格罗斯，直接把电话打到梁伯店里，问港带批发；再后来，长滩一家连锁的采购在电话里放话，说西岸的店等着看东桥的样带，谁的货先到，谁占柜台。丹尼拿订单簿记电话，记了满满两页，回头跟陈君衡念叨。"，"“西岸这是要起风了。咱们在东岸刚站住脚，那边就闻着味儿了。”"，"“风起来的时候，先到的人占地方。”"，"“那你去不去？你不去，格罗斯那张嘴能把咱们的货夸上天，也能把价压到地底下——中间商的话，听一半就行。”"，"话没说完，电话又响了。这一回是长滩那家连锁的采购，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陈先生，我们老板的意思——西岸的字幕港带，你给我们一家独家，价钱好商量，比星光那边的条件只高不低。你点个头，定金今天就走。”"，"丹尼在旁边眼睛都直了，拿口型无声地喊：独家！独家！"，"陈君衡却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独家两个字，在电话里谈不成。这样——六月，我人到洛杉矶。到了，坐下来谈。谈得成谈不成另说，您这份诚意，我先记下。”"，"那头笑起来，说了句“那就等你”，挂了。丹尼急得直转圈：“独家啊！价钱只高不低！你怎么不接？”"，"“西岸的独家给了他，格罗斯那条线立马就断，星光听见了也要多想。”陈君衡把这通电话记在订单簿的边上，写了六个字：西岸独家，待面谈，“再说，我连西岸的柜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没见过的地方，价都是虚的。这一趟，非去不可了。”"，"这话陈君衡还没接完，布林克利来了。她那天刚拍完一组目录照，妆还没卸，风风火火进了仓，把手袋往账桌上一扔，从里头抽出一个信封，啪地拍在桌上。"，"信封里是一张机票，泛美航空，纽约飞洛杉矶，六月十二号。"，"“你的。”她抬抬下巴，开口还是先讲条件，“条件三个。第一，西岸的价，你亲自去谈，不许让格罗斯一个人说了算。第二，我六月在洛杉矶有三天棚拍，时间跟你对上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谁也不许耽误谁的正事。第三，”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到了那边，晚上归我。出差的日子，也得有人管饭。”"，"陈君衡把机票抽出来，看着上头洛杉矶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票都买好了，才来跟我讲条件？”"，"“先斩后奏，学你的。”她把信封一推，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君衡，西岸这趟，你早就想去了。我不过是替你把日子钉死。六月十二号——去把那边的柜台，也刻上咱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