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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西岸的脸（第1页）

洛杉矶的热跟纽约不是一回事。纽约的热黏在衬衫上，这边的热从柏油路面往上蒸，干，亮，晃得人眼睛疼。陈君衡蹲在格罗斯的仓库里，面前一溜拆开的纸箱，汗顺着下巴滴，他腾不出手擦。"，"“抽检也讲运气。”格罗斯站在两步外，雪茄没点，夹在指头里转，“我这一仓的货，你抽中哪箱算哪箱。”"，"“那不行。”陈君衡把一盘带子推进录像机，眼睛盯着监视器，“你的人挑，我吃亏。我自己抽，你吃亏。轮着来，一人抽一箱，抽到坏的，整批按比例扣。”"，"格罗斯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了。"，"监视器上是一部香港的功夫片，画面跳了两下，稳住了。打斗是真打，拳头落在肉上，声音脆。陈君衡盯了半分钟，快进，再停，再看。带基没有拉伤，磁粉没掉。他把这盘抽出来放左边，又从格罗斯指的那箱里摸出一盘。"，"第二盘刚放进去，画面就开始飘，雪花一阵一阵往上翻。"，"“受潮。”他把带子退出来，举到光底下看，“仓里哪一面墙漏过水，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一箱，还有靠墙那三箱，我不要。不是压价，是带子进了出租店，客人租回去放一半雪花，退带、赔钱、砸招牌，最后全记在你我头上。”"，"格罗斯把雪茄换了只手，脸上的笑淡了点。他在西岸做了十几年批发，被人当面挑出受潮货的次数不多，尤其对方还是个二十岁出头、刚下飞机不到三个钟头的年轻人。"，"“好，受潮的挑出去。”他说，“那价钱，咱们得重新谈。你东岸的出货价我打听过，一盘功夫带你卖到店里是那个数。到了我这儿，运费、仓费、我的人工，你总得让我一口。低八个点，账期六十天，这是西岸的规矩。”"，"“西岸的规矩是给压货的人定的。”陈君衡把两盘带子并排放在箱盖上，一盘好，一盘坏，“我不压你的货。六十天账期，等于我借钱给你周转，我的本钱小，借不起。八个点砍下去，我这一趟等于白跑，还得倒贴机票。”"，"“那你想怎么样？”"，"“价，按东岸价走，一分不让。账期，三十天。但是——”陈君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货先放在你仓里，划一角给我，锁起来，钥匙你我一人一把。你的人替我往店里送，送出去一箱，结一箱的钱，你抽一道手续费。我卖不动，货还是我的，我自己拉走。你一分钱库存不压，风险在我头上。”"，"仓库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风扇在头顶上转，吹得价目表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格罗斯把那盘受潮的带子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放下了。"，"“你这种做法，”他说，“我做了十几年，没见过。货是你的，放在我的仓里，我替你卖，卖不动你拉走。我等于是空手套一道手续费。”"，"“你不是空手。”陈君衡说，“你的车、你的人、你在西岸这十几年的店面关系，都是钱。我买的就是这个。货源在我手里，香港那边的渠道，你伸手够不着。咱们俩把各自够不着的那一半，拼上。”"，"格罗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今年到底多大？”"，"“能把货给你验明白的岁数。”"，"雪茄终于被点上了。格罗斯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摆摆手，叫伙计去拿合同纸。"，"“先别急着签。”陈君衡却说，“货我还没验完。签合同之前，我想先跑一圈你供货的店。我的货进什么样的店、店里一天能走多少，我得自己用眼睛看一遍。看完回来，咱们再谈这一单到底下多大。”"，"格罗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雪茄都夹不稳。"，"“行。”他说，“我让司机带你跑。跑完了你要是还敢下大单，我佩服你。”"，"司机是个话不多的墨西哥小伙子，开一辆掉了漆的皮卡。一下午，陈君衡跑了七家出租店，从市中心到长滩，远的近的，大的小的，进门先看货架，再看柜台后面的登记本，最后才跟店主聊。"，"他看的东西很细。一家店里，功夫带的盒子摆在最外一排，盒面都晒褪了色，说明压了很久没动；另一家店的功夫带放在收银台边上，盒角磨得发毛，店主说一晚上能租出去十几盘，周末翻倍。同样是功夫带，一家是死货，一家是活钱，差别不在带子，在店开在哪条街上、街上住的是什么人。"，"有一家店的老板娘正在为进货发愁。她说大批发商只肯整箱卖，一箱四十盘，她的小店一个月走不了十盘，压不起；要是有人肯拆开来卖，十盘一包，她宁可每盘多付一点。"，"陈君衡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他随身那个本子，这一下午记满了四页：哪家店走动作片，哪家店的客人爱租日本的生活剧，哪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店、货架还空着一半。"，"回到仓库，天已经擦黑了。格罗斯坐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两份拟好的合同，雪茄换了一根新的。"，"“跑完了？”"，"“跑完了。”陈君衡把本子放在桌上，没打开，“你供货的这七家店，有三家是真能走货的，两家凑合，两家是死货架。我的货平均撒下去，一半得压在死货架上发霉。”"，"他把单子往前推了推：“这一单我不撒。功夫带先走能走的那三家和新开的那家，日本带进有主妇客源的两条街，随身听放柜台，一家先摆五台，卖掉再补。”"，"格罗斯拿过单子看，越看眉毛挑得越高。"，"“单子不大。”他说。"，"“5，200美元的货。”陈君衡说，“不大，但是每一盘都知道自己该躺在哪个货架上。你那种整箱压给人家的卖法，看着单子大，退货的时候也大。咱们先这么走一个月。一个月后你看登记本，数字比我这张嘴会说话。”"，"“五千二，定金呢？”"，"“先付两千，支票现在开。余下的，货到你仓里、验完，你签收，三十天内结清。代发点的角落，明天你的伙计先给我腾出来，货架我出钱打，锁我买。”"，"格罗斯把合同往他这边推了推，陈君衡却先逐条看下去，看到中间一行，拿笔在上头敲了敲：“这一条，仓储月费——刚才说好的是手续费里包着出货，仓钱另算可就成了两道。你这支笔，划了它。”"，"“啧。”格罗斯咂了咂嘴，“我这合同是老模子，所有人都这么签。”"，"“所有人是所有人。”陈君衡说，“咱们今天谈的是新法子，就得配新纸。划了，我立马签字。不划，前头那一个钟头白谈。”"，"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几秒，格罗斯骂了一句什么，到底提笔把那一行划掉，在旁边签了个花押。这才把合同又拉回来，在账期那一栏上用笔点了点，没再说什么，提笔签了名，然后从抽屉里摸出支票本，写了一张2，000美元的定金支票，推过来。"，"“小子，”他说，“我把话放在这儿。你这套打法，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一个月后见分晓。”"，"陈君衡把支票对着光看了一眼，收进内袋。"，"“一个月后，”他说，“你会嫌我给的货太少。”"，"借了格罗斯办公室的电话，他往纽约打了个长途，接电话的是梁伯。陈君衡把这边的事捡紧要的说了：五千二的单签了，两千定金进了兜，西岸的代发点，明天腾角落。"，"“梁伯，纽约仓里那批功夫带，先分出一百二十盘，日本带六十盘，礼拜五之前装箱，走铁路发洛杉矶，收货写格罗斯的仓。运费记东桥账上。随身听四十台走我随身的行李票，先到先卖。”"，"电话那头，梁伯把算盘拨了两下，慢悠悠地说：“货一分家，纽约这边就薄了。凯恩那头试单的货，你留够了没有？”"，"“留了。星光那二十五家店的试铺，按合同数一盘不差，单另放着，谁也不许动。”陈君衡说，“西岸这头是新开的一条线，头一批货宁可慢，不能断。断一次，招牌就砸了。”"，"“知道了。”梁伯说，“你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就说西岸钉下了一颗钉子。”陈君衡笑了笑，“他听得懂。”"，"走出仓库的时候，洛杉矶的天烧得通红。皮卡把他送回酒店，临下车，司机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句“明天见”——明天格罗斯在机场边的酒店办一场供货商推介会，西岸大大小小的出租店买家都会来，东桥在会场边上有一张展示桌。这是格罗斯签完合同后添的一句话：桌子给你留了，能捞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签完合同，格罗斯没放他走，拉他去了仓库街对面的一家小酒馆。酒馆里全是跑货的人，烟味混着啤酒味。格罗斯要了两杯威士忌，推过来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忽然问："，"“小子，咱俩今天把丑话都说在合同里了，还有一句没说。你这批货的来路，香港那头，到底是谁的线？我做了十几年，知道这行里的规矩——线不是你的，你就是个跑腿的，价钱早晚不由你。线要是你的，咱们这买卖能做十年。”"，"陈君衡端起杯子，没喝：“我父亲在纽约开商行，做进出口，做了大半辈子。”陈君衡说，“香港那头，是商行几十年的老关系，我写封信过去，货就上船。”"，"“那东桥呢，算谁的？”格罗斯问。"，"“东桥是我自己的摊子。货源走家里的渠道，渠道是借的，账分开算，我付我父亲佣金，一分不少。”陈君衡说，“这么说，你放心没有？”"，"“放心一半。”格罗斯用粗手指敲了敲桌面，“另一半，我得看你这一个月卖得怎么样。不过你小子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强。”他压低了声音，“我再送你一句值钱的。北边圣何塞有一家发行行，盘子大，这两年专门挤兑咱们这种小批发：先压价抢店，再断人家的货源，最后把店和人都吃下去。他们有个买手，这回也来明天的推介会。你桌子上的货要是走得太顺眼，保不齐人家就要惦记你。”"，"“惦记就惦记。”陈君衡说，“货源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他要抢店，店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登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谁家的货走多少，我心里有数。他抢得走一时的价，抢不走这个。”"，"格罗斯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招手又要了一轮。"，"“行，就冲你这句话，明天会上有两个买家，我亲自领到你桌子跟前去。一个在圣迭戈，一个在弗雷斯诺，都是我供了好几年的老主顾，嘴严，手稳。”他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明天会场里还有个洗发水的展位，潘婷的。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张传单——印了十万张的那个姑娘，本人就在洛杉矶，明天多半也在。你小子要是看过那张传单，见了真人，保准一眼就认出来。”"，"陈君衡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面上没露，只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回酒店洗了把脸，前台转来一个纽约的长途，是丹尼打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比人还兴奋。"，"“你猜怎么着。”丹尼说，“皇后区那家新开的店，就是上回说货架空着一半那家，老板今天自己找上门来了。”丹尼说，“我给他配了十盘功夫带、六盘日本带，还搭了两台随身听，摆他柜台上。”"，"“一共多少？”陈君衡问。"，"“320美元，现款！”丹尼说，“他本来只想拿一百五。我把罗莎那家店的登记本给他看了一眼，数字抄在纸上了，他一看人家一个月走多少，立马就加了。”"，"“可以啊。”陈君衡靠在床头，把鞋脱了，“你没答应人家赊账吧？”"，"“没有！我记得你说的，新店头一笔，必须现款。他还想让我把价再低一点，我说低不了，我说我们这个价是全纽约——哦不对，全行里最公道的。他磨了半天，最后掏的现金。”"，"“登记本给人看之前，”陈君衡提醒他，“先把店名那一栏折上。数字能给人看，谁家卖多少，不能给人看。”"，"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哦。对，我下回记住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补上，“还有个事，罗莎那边，她男人今天来店里，说罗莎想跟咱们定个长法：往后每个礼拜固定走一批货，不用每回都现谈。我没敢应，我说得问你。”"，"“应，为什么不应。”陈君衡说，“长单可以，规矩得先说清。”陈君衡说，“头一笔，她押一周的货款在咱们账上，往后卖多少结多少，押金不动。”"，"“要是她店里卖断了货呢？”丹尼问。"，"“四十八个钟头内给她补上。补不上，那一趟运费算咱们的。”陈君衡说，“这两条，你明天原话跟她说。她应了，你就跟她签，字写清楚。”"，"“我签？”丹尼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签能作数吗？”"，"“你签，我认。”陈君衡说，“东桥的摊子往后铺得越来越大，我一个人签不过来。你先从罗莎这一单签起，签错了我兜着。”"，"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丹尼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玩笑气没了，多了点别的：“……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你放心，字我一个一个写。”"，"“单子是好单子。”陈君衡说，“这一单是你自己谈的，提成按规矩，记你账上。明天我这边有个推介会，回来再细说。”"，"“提成先存你那儿。”丹尼嘿嘿笑了两声，“存够了，我请罗莎吃顿好的——谈生意嘛，得有个由头。”"，"挂了电话，陈君衡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字：丹尼，能独当一面跑小单了。他合上本子，窗外洛杉矶的灯一片一片亮起来，远处有飞机的航线灯在夜里一闪一闪地爬高。"，"克里斯蒂也在这个城市里。她这趟是来拍一本杂志的封面，棚在好莱坞那边，收工时间没个准。他没去探班——两个人说好的，各忙各的正事，谁也不拿黏糊当正经。只在傍晚通了个电话，她那边吵得很，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人声，她扯着嗓子说了句“明天收工我去找你”，就被化妆师叫走了。"，"第二天上午，机场边的酒店宴会厅，供货商推介会。"，"说是推介会，其实就是西岸录像行当的一次赶集。长条桌一排一排，桌上堆着各家的货：空白带、录像机配件、日本的小家电、成箱的香港带和日本带，还有两家做洗发水和剃须膏的——西岸好多出租店是杂货铺兼着开的，柜台边上什么都卖。买家们端着咖啡在桌子之间转，拿起一盘带子看看封底，再放下，脚步不停。"，"东桥的桌子在靠墙的位置，不大。陈君衡头天晚上就把展示的东西理好了：监视器循环放一部功夫片的打斗段落，旁边是拆开卖的十盘小包——他要让买家亲眼看见，小店也能进货，不必整箱压钱。"，"真正把他目光勾住的，是斜对面洗发水展位边上站着的那个姑娘。"，"她穿一条浅蓝的裙子，手里抱着一摞传单，逢人就递一张，笑得很用力。传单上印着她的脸，头发吹得蓬松，手里举着一瓶潘婷洗发水——格罗斯上个月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潘婷那张新传单上的姑娘是洛杉矶本地的，脸生得好，就是没名气，传单印了十万张，满加州的药店和杂货店都在发。"，"真人比传单上还要醒目些。不是那种闹哄哄的好看，是骨相干净，眼睛里有股不服气的劲儿，被笑模样压着，没全露出来。"，"“往左站一点。”展位后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冲她招手，那是带着她来的经纪人，嗓门不小，“对，站灯底下。笑，笑得甜一点。你挡着产品了——人往边上让让，瓶子得露出来。”"，"姑娘往边上挪了半步，笑容没变，像钉在脸上的。"，"一个买家端着咖啡路过，咖啡洒了两滴在展位台布上。那经纪人想都没想，回头就喊：“米歇尔，拿块布来擦一下。”"，"她应了一声，从桌子底下抽出块抹布，蹲下去擦。裙摆拖在地上，她一只手还得按着，擦完了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回去，笑容重新挂上，前后不到十秒钟。周围几个人说说笑笑，没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哎，那个谁，”又一个过路的冲她扬了扬下巴，“传单给我两张。”"，"“那个谁”接过传单的时候还道了声谢。她递传单的手很稳，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往下垂了垂。"，"陈君衡在几步外站着，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注意到她递传单有个习惯：不是见人就塞，是先看对方一眼，确认人家真伸手了，才递过去。有人不接，她也不恼，把传单收回来，理齐了，抱在怀里。那摞传单的边角让她理得整整齐齐，一张都没卷。"，"中午休息，会场的人散去吃东西。那经纪人跟两个买家勾肩搭背地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展位上，只交代一句“看着东西，别乱跑”。她坐在展位后头的高脚凳上，从包里摸出一个纸袋，里头是半块三明治，就着一杯凉水慢慢吃。吃两口，抬头看看会场，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摞传单的样张——她把一张传单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把上头自己的脸抹平，像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陈君衡走过去，在展位前面站定。"，"“传单给我一张。”他说。"，"她抬起头，把三明治往纸袋里一塞，站起来，双手把传单递过去，职业性的笑容又挂上了：“先生，这是潘婷今年的新配方——”"，"“我不是问洗发水。”陈君衡接过传单，没看，“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她愣住了。真的愣住，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道该换成什么表情。这一上午加上昨天一整天，站在这个展位边上的人来来去去几百个，经纪人喊她干活，买家冲她伸手，摄影师让她往左往右——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名字，连那经纪人，喊的都是“那个谁”和使唤人的口气里的“米歇尔”，像是喊一件东西的编号。"，"“米歇尔。”她说，声音低了点，“米歇尔·菲佛。”"，"“菲佛小姐。”陈君衡说，“我姓陈，东桥贸易的，在对面那张桌子。你今天在这个展位上站到几点？”"，"“……六点。怎么了？”"，"“你这一天，他们给你多少钱？”"，"她警惕起来，抱传单的手紧了紧：“陈先生，这不关您的事吧。我是签了约来站台的，您要是想谈潘婷的货——”"，"“我不谈洗发水。”陈君衡指了指对面自己的桌子，“我谈你。我那张桌子缺一个讲解的人——把我的货讲给买家听，讲带子，讲随身听，站在监视器边上，回答问题。今天下午还有一场，明天还有一场。我看你站了一上午，你递传单之前会先看人，这个本事，讲解的时候最值钱。所以我来问你：你这一天，卖给我，多少钱？”"，"菲佛没有马上答话。她看了看对面那张小桌子，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展位——两瓶洗发水摆在射灯底下，亮得晃眼。"，"“您要我去讲录像带。”她说，“我对录像带，一窍不通。”"，"“讲解稿我写。你要做的，是把稿子上的话，讲得像你自己的话。”"，"“那跟站这儿递传单，有什么区别？”她问得很直，“换个台子站，换身衣裳，笑得甜一点——陈先生，我在这行里混了两年，这种活儿我见得多了。”"，"“有区别。”陈君衡说，“我付钱买的是你的嘴和你的脑子，不是你的站姿。”"，"“稿子呢？”菲佛问。"，"“讲解稿上印你的名字。谁写的词、谁讲的，写清楚。”陈君衡说，“稿子里哪句话你觉得假、觉得蠢，你改，改完算你的，不用请示我。还有第四——”"，"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第四，你今天的工钱加上你在他那儿的违约金，我一并结清。另外，我听说你想上演技班。”"，"菲佛的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稳住了：“谁告诉您的？”"，"“你的经纪人。”陈君衡说，“刚才在走廊上，我听见他跟人吹牛，说他手底下有个姑娘，不安分，挣的钱都想往表演课里扔，还说这种姑娘趁早得敲打敲打。我听着，倒觉得这是句好话。”"，"她抱着传单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出声。会场里空调嗡嗡响，远处有人在试音响，放了一截迪斯科，又掐了。"，"“您出多少？”她终于问。"，"“800美元。”陈君衡说，“今天一天的买断，加上头一期演技班的学费——学费不走你经纪人的手，我直接付到学校，收据给你。剩下的，是你今天下午和明天两场讲解的工钱，按讲解人的价，不按站台的价。”"，"菲佛的眉毛微微挑起来。这个数字她显然在心里过了一遍：站台一天的钱是多少，她清楚；演技班一期的学费是多少，她更清楚——她攒了几个月没攒够的东西，对方一句话就摆在了桌上。"，"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她把传单放回桌上，理齐了，抬起头来，问得慢而清楚："，"“陈先生，我把丑话问在前头。这800美元，买的是我两天站在您桌子边上讲解，对不对？不带别的。”"，"“只带讲解。”陈君衡说，“别的买卖，我这儿不做。你要是不放心，咱们把条款写下来，一式两份，你留一份。写清楚了，将来谁变卦，拿纸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掂量这个人话里的水分。然后她说：“那我也有我的条款。”"，"“你说。”"，"“第一条得写我的。”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站得稳，“我上演技班，是正经要当演员。往后我有了试镜、有了戏，演戏排第一，您的推介会、您的桌子，得给我让路。这一条您要是应不了，后头的话都不用谈了。”"，"陈君衡点了头，应得干脆：“写第一条。”"，"“第二，”她说，“讲解稿上印我的名字，那稿子里的错字、假话，我改了，您不能回头说我自作主张。”"，"“刚才说过了，算数。再加一条也行：你改得好的地方，往后东桥的讲解稿都照你的版本走。”"，"“第三，我接了戏，得提前告诉您一声，这个我懂，互相留脸面。但是您不能拿这个卡我——什么叫‘优先知会’，得说清，是知会，不是请示。”"，"“是知会。”陈君衡说，“你告诉我一声，我好排我的桌子。你的戏，你自己接，我不点头，也不摇头。”"，"菲佛轻轻出了一口气。她大概没想到这一场谈话会谈成这样——不是施舍，不是调情，是两个人隔着一张展位桌子，一条一条地对条款，像两个做正经买卖的人。?"，"那经纪人这时候回来了，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酒，一看陈君衡站在展位跟前，立刻堆起笑：“这位老板，对我们米歇尔有兴趣？她可是我们公司力推的——”"，"“谈完了。”菲佛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他一下子卡住了，“我下午和明天，去给东桥的桌子做讲解。今天这边的工钱和违约，陈先生跟你结。”"，"经纪人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转向陈君衡，搓着手开始报数，什么培养费、误工费，一套一套往上加。陈君衡听他报完，只回了一句：“八百，一次结清，包括她今天该得的和你该得的。多一分没有，少一分我也不欠。你同不同意，我等你一分钟。”"，"他看了一眼手表。"，"经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干笑两声：“陈老板爽快。就这么办，就这么办。”"，"条款是写在酒店的信笺纸上的，陈君衡的字，一条一条往下排。第一条写的是她的：米歇尔·菲佛的演艺事业优先于本约一切安排；东桥不得以本约限制其试镜、接戏。往下才是讲解的场次、工钱、署名和改词。最后一行，他写：演技班学费由东桥承担，按期直付学校。"，"菲佛逐字逐句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一条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您真把这一条写在最上头。”她说。"，"“你说的，先行。”陈君衡把笔递给她，“条款这东西，谁的在上头，谁的话就是根。你以后的戏，也得这么跟人家谈。”"，"她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得又慢又重，末了一笔还顿了顿。签完了，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放进包的最里层，拉链拉到底。"，"“陈先生，”她说，“我先把话说清。我讲得不好，您明天可以换人，钱我退您一半。”"，"“你先讲讲看。”陈君衡把演示稿递给她，稿子的右上角，印着一行小字：讲解，米歇尔·菲佛，“你的名字在这儿。下午三点开场，你有两个钟头熟悉它。哪句别扭，划掉，写你的。”"，"下午三点，菲佛站到了东桥的桌子后面。"，"开场前十分钟，她的手是凉的。稿子她已经在心里过了三遍，改过的三处用铅笔描得重重的。她低头理了理浅蓝裙子的下摆，小声跟陈君衡说：“我要是讲砸了，您别当场拆台。等没人了，您再骂我。”"，"“我不骂人。”陈君衡替她把监视器的线理顺，“你只当桌子对面站的都是我。稿子是死的，你是活的，忘了词，就照你自己的话讲。”"，"头一个凑过来的买家是个大块头，胳膊上纹着锚，站在桌前先上下打量她，咧嘴一笑：“哟，潘婷的姑娘改行卖带子了？你们老板呢，把你摆这儿，是卖货还是卖笑啊？”"，"周围两个人跟着笑。菲佛的耳根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但她没有往后缩。她把手里那盘功夫带举起来，封面朝向他，声音稳得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先生，我先把话说清。我站这儿，是因为这盘带子的打斗是真功夫，一招一式不吊钢丝——这句话是我自己改的，原先的稿子吹得比这大，我嫌假，划了。”她把带子翻过来，指着封底的出品公司，“您要笑，笑我没名气，我认。您要买带子，先看货。监视器里正放着，您看三分钟，看完觉得是糊弄人的，您扭头就走，我给您让路。”"，"大块头脸上的笑收了收，当真盯着监视器看了三分钟。打斗段落正放到高潮，拳拳到肉。他看完，把带子拿在手里掂了掂，问起了价。"，"菲佛报数，一分不让，报完了又添一句：“整箱是这个价。您要是头回合作，怕压货，我们有十盘一包的拆包，也是这个单价，就是图个让您先试水。”"，"“别家拆包都要加钱。”"，"“别家是别家。”菲佛说，“我们老板说，店小不是错，压错货才是。您试对了，下回自己就整箱拿了。”"，"大块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行，小姑娘，有你的。我先拿两包，试试水。回头卖得动，我再找你——找你们东桥。”"，"他在意向单上签了字。人一走，菲佛背过身去，扶着桌子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裙子都汗湿了一小片。"，"“第一关，过了。”陈君衡站在她侧面，声音不高，“他那种人，先拿话压你，压不住，才肯掏钱。你刚才那句‘您先看货’，比稿子上的十句都管用。”"，"后半程她越讲越顺。监视器放打斗，她掐着点说话；有人问随身听，她不背稿子上的吹嘘，直接把耳机递过去：“您听十秒，比我讲十句强。”有个圣迭戈来的买家听完她那句“店小不是错，压错货才是”，抬起头把她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问：“姑娘，你自己开过店？”"，"“没有。”菲佛说，“但我递过三个月的传单，知道小店老板看价目表的时候，先看的是能不能拆开买。”"，"那买家笑了，当场在意向单上留了名字和电话，说下个月去纽约进货的时候，要专程去东桥看看。散场的时候，陈君衡把演示稿收起来，看了看右上角那行小字，又看了看稿子上她用铅笔改过的三处，铅笔字迹又细又硬，跟她说话一个样。"，"“明天还讲一场。”他说，“人只多不少。”"，"“讲。”菲佛把最后一把椅子摆正，眼睛里的紧张已经没了，剩下的是亮，“陈先生，我发现了——站在这张桌子后头，跟站在洗发水旁边，是两回事。”"，"晚上九点多，克里斯蒂来了。她那边的封面拍到天黑才收工，妆卸了一半，头发还盘着，手里拎着高跟鞋，光脚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同楼层尽头就是她的房间，她懒得回去换，先拐进了他这间。她身后还跟着助理推的一架衣裳，是白天拍摄用的服装，寄放在他这边，明天一早要送回影棚。"，"“吃饭了没有？”她把鞋往门边一扔，自己先倒在沙发上，“我这一天，笑了得有八百次，脸都笑木了。你们那个会怎么样，那张桌子捞着人了吗？”"，"“捞着了。”陈君衡把下午的事说给她听，从展位上那个抱传单的姑娘说起，说到800美元、两份条款、第一条写的是她的条件。说的时候他把那份条款的副本也拿出来了，没有藏着掖着——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规矩，有什么摆在桌面上。"，"克里斯蒂听着听着坐直了。她拿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一条，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演戏排第一，不是花瓶。”她念出声来，笑了一下，“行啊，这姑娘有点骨头。君衡，我把话放在明处——我看人先看这一条：她是自己要来的，还是被人推着来的。她自己跟你谈条件、自己签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种人，我不拦。”"，"她把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那架衣裳跟前，一件一件拨过去。"，"“她明天还讲一场，是吧？穿什么讲？”"，"“她自己的衣裳。一条浅蓝的裙子，站台穿的。”"，"“那不行。”克里斯蒂的手停在一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衫上，把它抽出来，又配了一条深色的高腰长裤，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站台的裙子是给人看的，讲解人的衣裳是给人听的。穿这个。领口干净，袖子利落，站在监视器边上不抢画面，买家看她的时候，先看脸，再听话——顺序对了，话才进得去耳朵。”"，"她把衬衫和裤子搭在椅背上，转回头看着他，语气是谈正事的语气："，"“你回头把这套给她，别说是你挑的，就说是我说的——这个家里往后进人，衣裳我帮着看，规矩我也帮着立。君衡，你听好，我今天把规矩跟你说清，省得往后乱。”"，"陈君衡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你说。”"，"“第一，进来的人，得像她这样，自己拿主意。自己谈条件，自己签字，心里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什么。谁要是糊里糊涂被你哄进来的，或者冲着钱、冲着脸来的，我头一个不答应，来了我也把她送走。”"，"“第二呢？”"，"“第二，进来的人得对这个家有用。”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没笑，“不是说非得个个能挣钱。是她得有自己的一摊事，有自己的本事，站得住。靠一张脸吃青春饭的，进了这个家也留不住——这个家往后是要做大事情的，养不起闲人，也养不起花瓶。她那一条写得对，我认。”"，"她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解开，动作慢，眼睛看着他。"，"“第三条，是说给你的。”她说，“人是你添的，规矩也是你立的。往后不管进来几个，这个家的账，得永远是明账。人心也是明账。谁要是背地里下绊子、玩心眼，不管多得宠，你都得把她清出去。这一条，你应不应？”"，"“应。”陈君衡说，“这个家先有规矩，再有人。”"，"“这话我爱听。”克里斯蒂笑了，盘着的头发散下来一缕，落在肩上，“那今晚，这规矩得有个落法。合伙人，第一条规矩是我立的，第一个人是我点头的——你得记着这一笔。”"，"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动的手。盘发散了满肩，她把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掌心贴着他的腰侧往上推，指甲不轻不重地刮过去。"，"“白天在棚里，摄影师让我对着镜头笑了一天。”她的嘴唇擦着他的下巴，声音压得低，“晚上这张脸，只给你一个人看。君衡，你看仔细了~~~”"，"陈君衡一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低头吻下去。她迎得很快，舌尖抵进来，带着一点白天喝的薄荷水的凉气。她在这种事上从来不扭捏，想要什么就自己伸手去够。"，"“灯关了。”她喘着气说了一句，又自己改了主意，手指勾住他的皮带扣，“不关。关了……你就看不见我了。今天我要你看着~~~”"，"衣裳是一件一件离开身上的。她的裙子拉链在他手里滑开，布料顺着腿落到地毯上；他的衬衫被她推到肩后，她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留了个浅印，又用舌尖慢慢舔开。"，"“记号。”她抬眼看他，眼角还带着白天没卸净的眼线，笑意里全是挑衅，“明天你要去见格罗斯，我要他看见了，也猜不着是谁的。”"，"陈君衡没接她的话，扶着她的腰往下，一路吻到她的小腹，又往下。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喘：“合伙人……你这是公报私仇，白天我说你不会说话，你晚上就堵我的嘴~~~”"，"话没说完，他的舌头已经贴了上去。她扶着梳妆台的边缘，仰起头，喉咙里的笑一下子变了调。她那处早就湿透了，他含着她最要命的那一点慢慢吮，舌尖一下一下地拨，她的腿开始发颤，高跟鞋早踢飞了，脚趾在地毯上蜷起来。"，"“君衡……你起来，这么着我站不住~~~??”她伸手去拉他的肩，拉不动，自己先软了半截，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梳妆台上，“梳妆台要翻了……你这个人，要疯是不是……”"，"他偏不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臀，舌头使得更坏，时快时慢，吊着她。她的话彻底碎了，只剩下他的名字和一串放开的呻吟，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她碰得轻轻响，她也顾不上了，五指攥进他的发间，腰自己往他脸上送。??"，"“到了……君衡，我到了，你别躲~~~~??”"，"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抖得站不住，顺着梳妆台往下滑，被陈君衡一把捞住腰抱起来。她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半天才咬着他的耳朵挤出一句：“这一笔……记你的账。回头我要讨的。”"，"陈君衡的回应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到床上。她仰面躺着，头发铺了半个枕头，手臂张开搭在床沿，一点遮挡的意思都没有，还故意把腿慢慢分开，盯着他看。"，"“合伙人查账的时间到了。”她说，“白天你花了800美元，添了一个人。这笔账，晚上得在我这儿对一对——你过来~~~君衡，别磨蹭~~~”"，"他俯下身，先吻她的脖子，再往下，含住她的乳尖慢慢吮。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头收紧，呼吸一下就乱了。"，"“就是那儿，君衡~~~??你这张嘴，白天谈合同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会说话~~~”"，"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探，指腹贴上她腿间的时候，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她腰往上一迎，一串又低又长的呻吟从她嗓子里溢出来，两根手指被她紧紧裹住，里头又热又软，一下一下地绞。"，"“听听，”她喘着，还不忘逗他，“这才叫现款结清，童叟无欺……对，就这么勾着我~~~??你手指往里一点，君衡，往里~~~??”"，"他加了一根手指，指节屈起来往上勾着碾。她整个人弓起来，脚后跟在床单上蹬出褶子，叫声陡然拔高，又被她自己咬住下唇压下去一半，剩下的从鼻腔里漏出来，黏黏糊糊。"，"“不行了……你这手，比白天数钱还稳~~~”她伸手下去，攥住他早就硬得发烫的那根，握在手里慢慢撸动，拇指在顶端打了个转，“我的规矩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交账了。进来，君衡，现在~~~??”"，"他扶着她的腿根，把自己一寸一寸送进去。她里头紧，第一下只进了半截，她自己抬腰迎上来，两个人一下严丝合缝地贴到了一起。她呼出一口长气，像是憋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他没有急着动，先埋在最深处，俯身含住她的乳尖，慢慢地磨。她的手在他背上抓了两下，腰自个儿小幅度地晃，晃着晃着自己找着了节奏，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上迎，迎得他倒抽一口气。"，"“你倒是动啊~~~”她催他，嗓音里带着笑和喘，“白天跟格罗斯磨账期的时候你不是挺能磨的吗？晚上磨我，你倒装起稳重来了。”"，"“这叫分寸。”他退出来大半，又缓缓推到底，磨得她仰起脖子，“对付格罗斯，磨的是他的耐心。对付你……磨的是这儿。”他的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能感觉到自己在她身体里进出的形状，她整个人一颤，叫声陡然拔高。??"，"“你……你这手放那儿，我受不了……君衡，你坏透了~~~??”"，"他偏把节奏放得更慢，每一下都拉满，再送满，吊着她不上不下。她急得拿脚后跟蹬他的腰，蹬着蹬着开始骂，骂声里全是笑意和求意：“陈君衡！你再磨，我明天就把你的账本藏起来……磨得我受不了了~~~??你顶，你倒是顶啊~~~~??”"，"“求我。”他咬着她的耳垂，腰上就是不给痛快。"，"“求你。”她一点不带犹豫的，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缠上来，声音又软又急，“合伙人求你了，东桥的大老板，克里斯蒂的男人……你行行好，给个痛快~~~??”"，"他这才扣住她的腰，狠狠干了进去，一下下又快又深，把方才磨出来的那股火一口气全点着。她像被浪兜头拍中，叫声完全放开，腿缠着他的腰收得死紧，嘴里的话全成了他的名字，一声叠一声。??"，"“这才对~~~??”她搂住他的脖子，腿盘上他的腰，“白天你对着格罗斯那副样子，我在电话里听丹尼学了两句——稳得很。可我就想看你现在这样……只在我这儿，你才这样，是不是~~~”"，"她说着，自己先试着动了动，动得没章法，两个人差点分开，她笑得趴在他肩上喘：“不行，我没经验……你来。规矩归规矩，这个我得听你的。”"，"“听我的就别乱动。”他托着她，让她伏在自己身上，两个人贴着慢慢磨，“你今天立的规矩，我一条一条都记在本子上了。就是没记在这儿——”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儿记得比本子牢。”"，"“油嘴。”她咬了他肩膀一口，咬完了又舔，“不过我爱听。你这个人，白天把钱算得一分不差，晚上把话说得比蜜还甜——哪个是真的？”"，"“都是。”他腰上一沉，把她整个人带进节奏里，“真的才敢都给你。”"，"他一动起来，她整个人就变了。方才谈规矩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全没了，腰肢像活过来一样，又迎又缠，每一下都咬得紧紧的。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尖，她立刻弓起背，把胸往他嘴里送，指尖插进他头发里，嘴里的话又密又乱："，"“你尝尝……白天它在棚布底下闷了一天了，就等着你这一口~~~??君衡，你下头也别停，你一停我就想骂你……对，谁让你是我的合伙人呢，我的账，我的身子，都归你管~~~??”"，"“管得了吗？”他含着她，含混地问，腰上一下比一下沉。"，"“管得了。”她喘着，忽然使坏地收紧，把他绞得闷哼一声，才得意地笑出来，“你看，我也能管你。咱们俩……谁也别想跑。”"，"“是。”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动，先是慢，一下一下顶到最深处，每一下都停一停，让她自己绞紧了再退出来，“这个家往后的账再多，这一条不变。”"，"“哪一条……君衡~~~你弄得我都想不起来了~~~??”"，"“你立的规矩，我守。”他把速度提起来，床架开始轻轻磕墙，“你是第一个，这个位置，谁也抢不走。”"，"她眼眶一下子红了，搂得更紧，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碎成了片：“这话……这话你记牢了……君衡，我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就这一笔，我不跟你算……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节奏越来越快。她的叫声不再逗人了，一声叠着一声，全是本能，手指在他背上抓出红痕，脚趾蜷起来，整个人在他身下绷成一张弓。他顶得又深又稳，每一下都碾过她最要命的那一点，她的腿开始发抖，声音尖起来："，"“君衡……君衡不行了，我要到了??……你别停，求你别停~~~~??”"，"他没停，反而把她的腿往肩上送，角度一变，她整个人尖叫着绷直，高潮像浪一样兜头拍下来，里头一阵一阵地痉挛，绞得他头皮发麻。她的手胡乱抓着床单，眼角沁出泪，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软。??"，"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眼里水汪汪的，却先笑为敬，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别急着睡。”她哑着嗓子说，人却往下滑，嘴唇一路蹭过他的胸口、小腹，头发铺在他腿上，“账才对了一半。合伙人，第一笔算你过关，第二笔，我得亲口验一验。”"，"她握住他半软的那根，先用手慢慢撸，低头含了进去。她的嘴唇包得很紧，舌尖绕着顶端打转，含到深处又退出来，故意在他最敏感的那一圈上磨。他很快重新硬起来，硬得发胀，她含着他抬起眼，眼角全是得意。"，"“唔……这才像话~~~??”她退出来喘了口气，舌尖舔着唇角，声音黏糊糊的，“白天在棚里，灯烤得我头晕，我就想着这一口。君衡，你说我是不是没出息~~~”"，"“你这是查账。”陈君衡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没用力，只是扶着，“查仔细点。”"，"“那你别动。”她重新低头，这一次含得更深，喉咙有意地收缩，一下一下地吞吐，另一只手托着下头轻轻揉。他的呼吸绷紧了，腰没忍住往上送，她也不躲，含着他哼出声来，震得他头皮一阵阵发麻。"，"等她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她跪坐在床上，拿手背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吓人。"，"“验完了，货真价实。”她笑，笑完了自己先喘，“扶我起来——去窗边。白天我对着一屋子人笑，晚上我就想对着这满城的灯，做一回我自己。”"，"陈君衡把她抱到窗前。落地窗外，洛杉矶的灯火铺到天边，玻璃凉，贴着她的背。她面朝窗外，双手撑在玻璃上，他从后面贴上去，手臂环过她的腰，一只手揉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探到前头，指腹贴着她还湿着的那处慢慢揉。"，"“凉……”她缩了一下，随即自己往他手上迎，“玻璃凉，你手热……君衡，就这么揉，别停，我喜欢你在后头抱着我~~~??”"，"他的手指重新探进去，两根，进出得又慢又深，拇指在前头打着圈。她贴着玻璃的脸颊慢慢红透，呼吸喷在玻璃上，蒙出一小片白雾，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一城的灯……没一盏是我的……就你这双手是……就这双手最坏~~~你手指勾一下，就那儿，求你了君衡~~~~??”"，"他勾了，她整个人一颤，腿软得往下滑，被他从腰上捞住。雾气散了又起，她偏过头来索吻，两个人隔着肩膀吻得又深又乱。等他的手指抽出来，她回手攥住他硬得发烫的那根，往自己身后引。"，"“进来。”她的声音抖，却说得斩钉截铁，“从后头，君衡……让我趴在这一城的灯上，让你干~~~??”"，"他扶着她的腰，一顶而入。这个姿势进得比刚才更深，她整个人贴在玻璃上尖叫了一声，手指在玻璃上抓出细响。他掐着她的胯骨往后拉，每一下都顶得又狠又满，她的乳房压在凉玻璃上，随着撞击一下一下地晃。"，"“好深……太深了君衡~~~??”她的话碎成了渣，混着哭腔一样的喘，“白天那个对着镜头笑的不是我……这个才是……这个被你干得直哭的，才是我~~~??”"，"“那就哭出来。”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动作不停，“在我这儿，不用笑给任何人看。”"，"她真的哭了，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叫声却一声比一声放得开，喊的全是他的名字。窗上的雾蒙了厚厚一层，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雾里，晃成一团。他一只手绕到前头揉她最要命的那点，里外夹攻，她猛地绷直，高潮来得比上一回还凶，整个人贴着玻璃痉挛，里头一阵阵把他绞得死紧，腿抖得站不住，全靠他抱着才没滑下去。??"，"他没有立刻把她抱走，就着这个姿势箍着她的腰，埋在她身体里不动，只伸手到她身前，两根手指沾着她的水，贴着她还肿着的那一点慢慢地揉。高潮刚过的地方敏感到碰一下都抖，她整个人往他怀里缩，嘴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额头抵着玻璃，喘气把雾又熏开一小片。??"，"“别……那儿还麻着，你轻点揉~~~??”她抖着，话是这么说，腰却抢着往他手上迎，“你这个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是你说今晚账要结清的。”他咬着她的耳垂，手指的动作慢而稳，“这叫尾款。”"，"余波被他一寸寸又勾起来，她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像退了又涨的潮，卷到高处，整个人又是一阵密密的痉挛，咬着他的肩膀闷哼。他能感觉到她绞得死紧，两个人贴着玻璃，谁也不动，就这么抱着喘了好一阵。??"，"“别拔出来……”她抖着，声音劈了，“就这么抱着我，让我缓一缓。我腿软了，你一松手我就得滑下去。?”"，"他把她抱回床上放好，自己也躺下来，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膛对撞。她趴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眼睛还没干，人已经又精神了。"，"“这还不算完。”她哑着嗓子说，自己翻身把他压下去，跨坐上来，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胸口，“规矩是我立的，今晚这场，得我说了算。你躺着，账，我自己来结。”"，"她扶着他，慢慢坐下去，把他整根吞进去，坐到底的时候仰起脖子，长长地啊了一声，腰开始自己动，起伏得又稳又狠。??她俯下身，乳房压在他的胸膛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往后……这个家添多少人，我都不拦你。”她动着，喘着，话却说得清楚，“但每一个，你都得领到我跟前来，让我看一眼她的眼睛。眼睛里有主意的，留。眼睛里只有你的钱的，我替你赶。就这么定~~~君衡，你应我~~~”"，"“应。”他托着她的臀，迎着她的起伏往上顶，“都听你的。”"，"她却忽然慢下来，不起了，只坐着他，用腰一下一下地碾，碾得又慢又沉，像在磨什么东西。她俯身撑在他胸口，喘息落在他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个姑娘，”她磨着他说，话音里带着喘，却清清楚楚，“我下午在会场外头，其实打过一个照面。我买咖啡回来，路过你的桌子，看了她三分钟。她看人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想攀高枝的眼神，是自己憋着一口气的眼神。君衡，这号人，你留得住，也值得留。”"，"“你就看了三分钟。”"，"“我看模特看惯了。”她腰上一沉，碾得他闷哼一声，“一张脸摆在灯底下，心里有没有东西，我三分钟够了。所以我今晚才点头点得这么痛快。不是我大方——是她对了我的规矩”"，"说着，她直起腰，双手撑在他腹上，重新动起来。这一回她不再收着，起伏的幅度大得床都跟着晃，每一次坐到底都发出一声闷响，嘴里的声音也彻底放开了："，"“君衡……你摸摸我~~~??”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引着往下，覆在两人交合的地方，“你摸摸，我有多湿……全是给你的，这一天的笑，一天的累，都给你~~~??”"，"他的拇指按上她肿胀的那一点，配合着她落下的节奏揉。她像被电着了一样，整个人往后仰，腰弯成弓，叫声尖利地冲出来，连着他的名字喊得不成句："，"“我要到了??……君衡，我又要到了~~~~??你顶我，你从下头顶我~~~~??”"，"他扣住她的胯，迎着她往下坐的势头狠狠往上顶，一下比一下深。她在他身上剧烈地抖，里头猛地收紧，一波一波地绞，高潮冲得她整个人趴伏下来，脸埋在他颈窝里，牙齿无意识地咬着他的肩，喉咙里全是破碎的呜咽，手还死死攥着他的手不放。??"，"他被她绞得也到了极限，扣紧她的腰，深深顶住，在她身体最里头交代了个干净。她伏在他身上，半天没起来，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顺着胸膛往下淌。"，"“这一回，”她闷在他颈窝里，声音又哑又软，“算总账，结清了。”"，"两个人叠在一起喘了好半天，谁都没动。空调的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凉丝丝的。"，"“饿了。”克里斯蒂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白天那顿盒饭我都没吃完。叫客房服务吧，我要吃双份的。你出钱——今晚这账，记东桥的公账上，名目就写，合伙人会议。”"，"陈君衡笑出声，伸手够床头的电话。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懒："，"餐车推到门口的时候，克里斯蒂裹着他的衬衫去开的门，头发散着，脸上的红还没退，把服务生看得端盘子的手都不稳了。她把餐车推到床边，牛排、浓汤、一大盘沙拉，还有一小篮面包，两个人就坐在床上吃，她吃得理直气壮，还拿叉子去抢他盘子里的那块。?"，"“我拍封面那家杂志，”她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主编今天跟我透了个风，说下个季度想让我连着上两次。这个约要是签下来，我今年在西岸的日子就多了。君衡，到时候你的代发点，你的人，我替你盯着——你的货从我的地盘上过，我收个过路费，不过分吧。”"，"“过路费怎么收？”"，"她把叉子放下，眼睛弯起来，慢慢跨过餐车，重新坐到他腿上，衬衫的扣子本来就没系，敞着怀。她搂住他的脖子，额头寻着他的额头贴上去，声音放得又低又慢："，"“就这么收。”"，"这一回两个人都慢。没有方才的急，也没有那些逗弄的话。她扶着他缓缓坐下去，含着他，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又深又绵，像退潮又涨潮的海。她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话，说的还是正事，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明天……那姑娘讲第二场，你多护着点。她头一回站这种场子，容易被老买家欺生~~~嗯……你再往里一点……对，就这么磨，别快……??我这辈子，在男人身上没这么安心过。君衡，你别学那些人，钱挣得越多，人越飘……你飘了，我就把你拽下来~~~”"，"“拽。”他托着她的腰，配合她的慢，一下一下往深处送，“这个家有一半是你看着的，你只管拽。”"，"她忽然停了下来，就那么含着他，一动不动，额头跟他的额头碰在一处，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描着他的眉骨，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瘦了。这趟出来，饭都没好好吃吧。回了纽约，我给你做一顿正经的，坐在桌子边上吃，不许在床上。?”她说着，腰又慢慢动起来，一边动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我这算不算管得太宽。账我要管，人我要管，饭我也要管。”"，"“管吧。”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这个家要是没你管着，我一个人，能把日子过成仓库里的登记本。”"，"“那你记着。”她沉下腰，把他吞到最深，满足地叹了口气，“登记本记得再清楚，也不如人。货会烂，钱会花，就人是越处越厚的。你对我好，我拿命对这个家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她在他肩头笑了一声，笑声没完就变成了喘。慢有慢的磨人法，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贴在一起，每一次碾磨都碾在最里头，她坐在他身上，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一寸一寸地进，又一寸一寸地退，退到只剩顶端的时候故意停一停，停得她自己忍不住沉腰去追。??"，"她追得急了，呼吸就乱，乱了又逼着自己慢下来，像在跟他较劲，又像在跟自己较劲。她身上全是薄汗，皮肤在灯下发亮，乳房随着起伏轻轻晃，每一次沉到底，她都要在他耳边哼出一声长的，尾音拖得又黏又软，哼完了还要咬一口他的耳垂，算是讨回来。"，"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掌心的热度透过汗湿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腰眼那一块的肌肉在轻轻发抖。她的声音渐渐急起来，抱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指甲掐进他的背："，"“不行了……慢着比快着还熬人……君衡，我又要到了，你抱紧我，咱俩一块儿~~~??”"，"他扣紧她的腰，迎着她的碾磨往上顶，最后十几下又深又稳。她先到的，整个人伏在他身上抖，里头一阵阵绞，他紧跟着也交代在她身体最深处。两个人抱着，谁也没起身，餐车上的浓汤都凉了，她还赖在他身上不肯下去，拿脸蹭他的下巴，蹭得他直痒。"，"“明天那姑娘讲完，你把衬衫收好，让人送回来。那件衬衫是我的心意，她穿得好，就留给她——我们这个家，进门的人，总得有件像样的行头。?”"，"第二天一早，陈君衡把那套衣裳送到会场的时候，菲佛已经到了，正蹲在桌子后面接监视器的线，浅蓝裙子换成了一条旧牛仔裤，头发扎在脑后。"，"“你的衣裳。”他把搭着衬衫和长裤的纸袋放在桌上，“今天讲解，穿这个。”"，"菲佛站起来，抖开那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衫，指尖在料子上停了一下。这种料子她认得，不是站台的姑娘穿得起的。"，"“这不是您的号。”她抬起眼，“陈先生，这衣裳是谁的？”"，"“布林克利小姐的。”陈君衡说，“昨晚她看过你的条款，把衣裳挑出来，让我转交。她的话是：讲解人不是花瓶，脸是招牌，脑子才是价钱。她还说，这件衣裳你穿得好，就留给你。”"，"菲佛捏着那件衬衫，半天没说话。她在这一行里两年，听过的多半是“往左站一点”“笑得甜一点”，头一回有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隔着一个男人，给她送来一件衣裳，捎来的话却是让她把脑子摆在脸前头。?"，"“替我谢谢她。”她最后说，声音有点发紧，“等我挣了钱，我请她喝咖啡。?”"，"“话我带到。”陈君衡看了看表，“九点开场。稿子你昨晚又改了没有？”"，"“改了两处。”她从包里掏出稿子，铅笔字密密的，“一处是把介绍随身听的话提前了——买家多半先问这个。一处——”她顿了顿，“一处我把价钱那段的话换了。原稿说‘东桥的价格最有诚意’，这话太虚。我改成把拆包的单价直接报出来，让他们自己算。”"，"“改得对。”陈君衡说，“虚话在这种场子上最不值钱。你只管讲，讲砸了算我的。”"，"开场前，两个人对着稿子又过了一遍。菲佛指着中段一行：“这一句，我昨晚想划了。随身听那段把单价写在稿子里，我一开口就报价，像街边叫卖的。讲解人一上来就谈钱，掉价。”"，"“不划。”陈君衡说，“咱们跟大发行行不一样。人家靠牌子，咱们靠的是让小店老板当场算得清账。价写在稿子里，是告诉他们：东桥的价不怕看。你嫌叫卖，就把数放在话尾巴上——先讲货，讲完了，人家问，你再报。顺序你定，数不能没。”"，"她想了想，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把价钱挪到了段末：“行，听您的。数留下，位置我换。”画完了，她又抬头，“还有一句丑话。昨天那个纹锚的，今天要是还来，当着人的面再拿我打趣，我可不一定忍得住。”"，"“不用忍。”陈君衡把稿子推回去，“你是东桥的讲解人，不是站台的。谁拿你打趣，你就拿货砸他——把最贵的那盘带子递过去，问他敢不敢当场验。你越硬，他们越把你当人。这张桌子后头，你说了算，我只管收货款。”"，"“这话您昨天可没说过。”"，"“昨天你还没讲过一场。”他说，“今天你讲过了，规矩就得跟上。”"，"菲佛把稿子合上，抱在怀里，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她压回去了。她站起身，把衬衫的下摆掖平整：“那开场吧。陈先生，今天您就站在边上看着——看我值不值那800美元。”"，"九点整，宴会厅的人一下子涌满。菲佛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陈君衡站在桌子侧面，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象牙白衬衫衬得她肤色发亮，深色长裤收得腰线利落，头发重新挽过，整个人从昨天下午那个抱传单的姑娘，变成了站在自家柜台后面的主人。"，"她讲得比昨天更稳。监视器里放着打斗片段，她掐着点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围过来的七八个买家都按在了桌子前面。有人问起整箱和拆包的价差，她当场在纸上列了两个数，推过去让对方自己看；有人拿起随身听掂了掂，问音质，她不接话，直接把耳机递过去：“您听十秒，比我讲十句强。”"，"昨天那个圣迭戈的买家也来了，还带了个同行。他指着菲佛对同行说：“就是这位小姐，昨天那句话说得我记到现在——店小不是错，压错货才是。”"，"中场休息的时候，格罗斯端着一杯咖啡，慢慢踱到了东桥的桌子前面。他没跟陈君衡说话，先站在边上看菲佛给两个买家登记意向，听她把交货和账期的口径报得一条一条、滴水不漏，才转过脸来。"，"“你小子，”格罗斯说，“昨天跟我谈合同的时候藏着这一手呢。货是好货，可买家围着你的桌子不散，一半是冲着这位小姐的话来的。人讲得明白，货就显得更明白。”"，"“所以我跟你提的那件事，得趁今天定下来。”陈君衡说，“代发点的角落，你的人今天回去就腾。我的首批铺货清单，咱们现在就对着过一遍，签上字。货从你仓里出，清单从这张纸上走，一个月后对账，谁也别想赖。”"，"格罗斯把咖啡放下，两个人就在桌子角上把清单过了一遍：功夫带一百二十盘、日本生活剧六十盘、随身听四十台打头，按他跑店跑出来的路子分三路走。格罗斯在清单末尾签了名，又添了一句：“角落给你腾双份。照这个走法，一个月后你那点地方肯定不够使。”"，"午后的人流稀下来，陈君衡去吧台买水，旁边一个跑单帮的经纪人正跟人闲聊。那人四十来岁，代理着两三个小电子品牌，话密，见陈君衡在听，顺嘴就把话头递了过来。"，"“小兄弟，你做日本随身听的？那你得留神。硅谷那边有个做电脑的公司，叫苹果，听说要在年底上市，路演的场子已经在约人了。那帮搞技术的要是拿了钱，回头什么都想插一脚——今天卖电脑，明天没准就卖到咱们这行里来了。”"，"“电脑跟带子，隔着行呢。”旁边的人接话。"，"“谁知道。”那经纪人耸耸肩，“反正我表弟在券商里跑腿，说这次的动静不小，认购的名单都排满了。咱们这种小本买卖，听个响儿就完了，钱还是得压在看得见摸得着的货上。”"，"陈君衡把水钱放在吧台上，端起杯子，没接话，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桌子。这句话在他心里落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沉进水底，面上连个圈都没起。他打开本子，在最后一页的角上写了两个字，又合上了。今天不是想这个的日子，货在桌上，人在眼前。"，"散场前半个钟头，桌子前面又来了两个人。是弗雷斯诺一家连锁小店的采购，四十多岁，姓什么没说，站在监视器前头看完了整整一段打斗，又把菲佛报的拆包单价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合上本子才开口。"，"“姑娘，我问你一句实在的。”他说，“我那四家店，一家一个月吃十盘功夫带，整箱四十盘，我压不起。你这个十盘一包，价是好，可我凭什么信你下个月还有货？断了顿，我货架上开天窗。”"，"这问题问的是货源，答的人却该是陈君衡。菲佛没有抢着应，她侧过身，把话让出来：“陈先生，货源的事，您跟这位先生说。”"，"陈君衡走过来，把本子翻到跑店那几页，摊在桌上：“您这四家店，一家十盘，我按四家给您备五十盘的底，压在格罗斯的仓里，您的店随卖随补，补货不过三天。底货卖不动，月底我收回来，不占您一分钱。这个条件，我敢写在意向单上——您那头的大批发商，敢吗？”"，"那采购盯着本子上的数字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菲佛：“小姑娘，你给他做事，多久了？”"，"“两天。”菲佛说。"，"“两天就敢把你放在这儿对我们这些人？”"，"“陈先生把讲解稿的错字都许我改。”菲佛说，“他要是信不过我，我今天站不到这张桌子后面。先生，您压的是货，他压的是人。您看哪个险。”"，"那人笑起来，伸手在意向单上签了字：四家店，首批900美元的货，先走拆包，月底对账。签字的时候他还添了一句，话是对陈君衡说的：“冲这位小姐这句话，我多签两成。”"，"人走了以后，菲佛低头收拾桌上的纸，半天冒出一句：“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过头了？”"，"“没有。”陈君衡把意向单收好，“你那是讲解人的话。稿子是我写的，话是你说的，单子回头记在东桥账上，也有你一份功劳——回头讲。”"，"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会场总机转进来的，找陈君衡。克里斯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是影棚的嘈杂，她说话还是那个直来直去的调子："，"“衣裳合身吗？”"，"“合身。”陈君衡说，“她上午站了一场，意向单摞了这么厚。刚才还替东桥多签回来两成货。”"，"“那是她自己挣的，跟衣裳没关系，衣裳就是个门面。”克里斯蒂在那头笑，“你替我跟她说，咖啡先欠着，我这个人说话算话。对了，你今晚别等我，棚里夜里还要补一组镜头，我收工直接睡这边了。明天的飞机，你先去机场，我赶得上就赶，赶不上我坐下一班——别为等我耽误正事。”"，"“知道了。”陈君衡说，“夜里凉，你让助理把外套给你留在车上。”"，"“啰嗦。”她挂了电话，挂得干脆。"，"菲佛在边上收拾监视器，动作慢了些。刚才那通电话她听了个大概——那个送她衣裳的女人，跟这个男人说话的口气，是不用客气的口气。她没问，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理好的意向单在他手边码齐，推过去。"，"散场收摊子的时候，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踱到了东桥的桌子边上。他四十岁上下，皮鞋锃亮，先看了看桌上摞着的意向单，又看了看正在拆监视器的菲佛，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小姐，今天两场我都在边上看了。你有这个本事，给这种小摊子讲解，可惜了。”他笑得客气，“我们公司下个月在长滩还有一场，规模是这个的三倍。你来给我们站台，一天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往后这种场子，都先紧着你。怎么样，考虑考虑？”"，"菲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有往包里放，搁回了桌面上。"，"“谢谢您看得起。”她说，“但我跟东桥签了约的。约上写了，我是他们的讲解人。做人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我今天要是接了您的卡，明天就能接别人的。您敢用这样的我吗？”"，"灰西装脸上的笑僵了一僵，随即又堆起来：“签约嘛，违约金多少，我们公司替你出。”"，"“那不是钱的事。”菲佛把最后一截电线缠好，站直了看着他，“先生，我以前递传单的时候，人家也是这么说的——多给点钱，你就往左站一点，再左一点。我站烦了。东桥的约上，第一条是我的条件，他们先应的我，我才应的他们。这个顺序，我不卖。”"，"灰西装盯着她看了两秒，收起名片，点点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小桌子，像是要把桌子后头的人和货都记下来。"，"陈君衡在几步外听完了全程，等人走远了才过来：“圣何塞那家的买手。格罗斯昨天提醒过我。”"，"“我知道他来路不正。”菲佛把拆下来的监视器抱起来，“正经挖人，谁在人家收摊子的时候递卡。不过陈先生，我把这事跟您说清，不是我表功。我是怕回头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我两头下注——咱们的约是明账，我不想沾这个。”"，"“你处置得对。”陈君衡说，“这事我记下了。他们今天记住了东桥，下回就不会只是递一张卡。这不怪你，是咱们的货走得太顺眼——是好事，也是麻烦。”"，"“麻烦来了再说。”她把监视器往他手里一塞，学着克里斯蒂电话里的口气，自己先笑了，“先干正事，别耽误。”"，"推介会散了场，格罗斯拉着陈君衡回了趟仓库，说角落今天就得腾出来，省得夜长梦多。"，"仓库靠东墙的那一角，原先堆着退回来的空箱和一台报废的叉车。格罗斯的领班带着两个伙计，一个钟头清了个干净，又用粉笔在地上划出界线。地方不大，十二步长，八步宽，但胜在紧挨着出货的卷帘门，车进来装货，不用穿仓。"，"“先说好，”格罗斯抱着胳膊站在粉笔线外头，“地方是我的，货是你的。我的人给你出货，一箱记一笔，月底结手续费。丢了货，算谁的，得写清。”"，"“丢了货，先查出货单。”陈君衡蹲下去，把货架的立柱位置在地上点了点，“单上有，货没了，是你仓里的事，我认一半，你认一半。单上没有的，你的人压根碰不着——锁是双份的，你一把，我一把，缺一把开不了门。这个也写上。”"，"领班是个干瘦的老头，听完在旁边插了句嘴：“小老板，我在这仓里干了九年。双锁的主意好。手底下的人知道开不了门，就没人动歪心思了。”"，"货架当晚就搭起来了三排。首批铺货的清单，格罗斯中午签过字的那张，被领班用图钉钉在了角落的木板上，旁边挂了个出货登记的硬皮本。功夫带一百二十盘进第一排，日本带六十盘进第二排，随身听四十台上了带锁的铁柜。每一箱的箱头都贴了东桥的红签，签上是陈君衡头天晚上写好的编号。"，"陈君衡站在粉笔线里头，环顾这一角：三排货架，一个铁柜，一块钉着清单的木板。这就是东桥在西岸的第一个落脚点，小是小，可它是立住了的。东岸有梁伯的店面和丹尼守着的电话，西岸有这一角货和格罗斯的车队，海那头是父亲商行的渠道——三点连成一条线，货在这条线上跑，钱也在这条线上回来。"，"“一个月。”格罗斯在身后说，“一个月后，咱们看登记本。你要是赢了，第二个月，靠门那一整面墙都归你。”"，"“那你得提前让领班把墙根的货挪走。”陈君衡说，“省得到时候耽误工夫。”"，"格罗斯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晃了一下。"，"临走还出了个小岔子。领班拿着登记本过来，说靠门那家能走货的店主下午打了电话，提了个条件：东桥的功夫带，在他那条街上只许供他一家，别人不许卖，他就敢把量再提三成，问行不行。"，"陈君衡摇头摇得干脆：“不行。独家不能给。给了他，那条街上剩下两家店立马就得倒向别家，我的货在那条街就只剩他一张嘴，他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今天他提三成，明天他就能砍我三成。”"，"“那这三成的量，就不要了？”格罗斯问。"，"“要，但不是这么要。”陈君衡对领班说，“你回他：独家没有，优先补货有。他店里卖断了货，一个电话，仓里四十八小时内先紧着他补，别家排后头。”"，"“价钱上呢？”领班问。"，"“也给他一个数。他那条街上，头三个月，拆包的单价按整箱价走，三个月后恢复。”陈君衡说，“这两条写进登记本，让他自己算。算明白了，他比提三成还赚。”"，"领班把这几句话记在登记本边上，出去打电话去了。格罗斯在一旁听完，摸着下巴说了句：“你小子，拒人都不说硬话，净给人递算盘。”"，"“给他留个赚头。”陈君衡说，“他算着占了便宜，下回还来找我。硬顶回去，除了结仇，什么都落不下。”"，"出了仓库，夜里的风带着海腥气。菲佛站在车边等他——散场时说好了，他送她回去，顺便把明后两天的事交代清。其实推介会已经结束，她的讲解活儿到今天为止就完了；明天没有场了。他叫她上车的时候，她抱着自己那个装条款和演示稿的包，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前方。"，"“陈先生，”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开了口，“条款里写的演技班，第一堂课，是什么时候？”"，"“下个礼拜二。”陈君衡开着车，眼睛看着路，“好莱坞那边有一家表演工作室，口碑是这一行里问出来的，不是广告上吹的。第一堂课我替你报了名，学费已经付到学校账上。往后每一期，你自己挑时间，收据拿回来，东桥给你报。”"，"“您动作倒快。”"，"“条款上写的事，我不拖。”他说，“你那一条排在最上头，就得最先办。”"，"“还有件事，顺道跟你说清。”他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安静些的街，“推介会是完了，可咱们的约没完。西岸这条线往后要常跑展示，洛杉矶这边，东桥认你这一个讲解人。有场子，我提前电报你，场次费另结，不占演技班的钱。”"，"菲佛侧过脸看他：“那要是跟我的课撞了呢？跟以后的试镜撞了呢？”"，"“撞了就推了场子。”陈君衡说，“还是那一条，你的事排前头。东桥的桌子晚摆一天，塌不了天。”"，"她抱着包，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路灯，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里，先前那点防备，又卸下去了一层。?"，"车在洛杉矶的夜里开了一刻钟，停在一栋旧公寓楼下。楼是三十年代的，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墙皮上有水渍。菲佛的屋子在三楼，一室一厅，小得转身都得侧着，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平整，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着，多半是表演的教材和旧剧本；墙上贴着一张她自己的潘婷传单，边角用图钉按平了，旁边还贴着两张剪报，是不知名的小剧团演出里一闪而过的名字。"，"“寒酸吧。”她把包放下，给他倒了杯水，自己站在窗边，“我一个月挣的钱，一半寄回家，一半交房租，剩下的攒学费。那张传单贴在那儿，是提醒我自己——脸能把人带到桌子跟前，但坐不坐得下，得看别的。”"，"她拉开书桌的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薄信封，她抽出一张，递给他看。是城东一家小剧团的退信，客客气气的一行字，说角色已经定了人，请她下回再来。"，"“今年春天，我试了三次戏。”她把退信放回去，抽屉关得轻轻的，“第一回，人家说我太漂亮，演不了那个苦命的姐姐。第二回，说我口音里没有戏。第三回就是这家，连面都没让我试，光看照片就把我退了。您说好笑不好笑——他们嫌的，全是这张脸。”"，"“那是他们不会用。”陈君衡说，“脸长在你身上，不是你的错。下周二先去上课，把本事练出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这话我记着。”她把水杯往他手里塞，眼睛亮亮的，“将来我要拿它去堵他们的嘴。”"，"“坐得下。”陈君衡说，“你今天已经坐下了。”"，"她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她从包的最里层摸出那份折好的条款，摊在桌上。纸已经让她翻得有点软了，第一条上头，她用铅笔描过一遍。"，"“陈先生，我再问您一遍，就这一遍。”她站在桌子对面，手按在纸上，“这一条，将来我要是真接了戏，排练撞上您的推介会，您真让我的戏排前头？您不觉得亏？您花了钱的。”"，"陈君衡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过桌上的笔，在那份条款第一条的下面，空着的地方，一笔一笔添了一行字，写完把纸推回她面前。"，"添的那行字是：此条不因私交增减，陈君衡亲应，长久有效。"，"下面是他的签名，和白天合同上的一样，一笔不苟。"，"“白天那一条，是买卖。”他说，“这一行，是我自己添的。你的戏排第一，写在纸上了，我说话算数。”"，"菲佛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上的车声。她慢慢把纸折好，这一次没有放回包里，而是压在了书桌上那本表演教材的底下，像压住一件顶要紧的东西。?"，"“您知道吗，”她抬起头，声音比白天软了些，却很稳，“我从家里出来这几年，壁没少碰。给我钱的人不少，肯把我的条件写进纸里、还签上名的，您是头一个。他们都当我只想被人捧着。我要的不是那个。”"，"“我知道。”陈君衡说，“你要的是被人当回事。”"，"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过去，把门轻轻合上，又把那把老锁的插销推了上去。做完这个，她转回身，背靠着门，离他三步远，站得笔直，像在台上等一句开场白。?"，"“陈先生，”她说，“今晚您留下来，不是因为条款，对不对？”"，"“不对。”他站起身，“条款管的是买卖。留下来，是我自己的事，也是你的。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下楼，条款一个字都不变。”"，"“我愿意。”她说完这三个字，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跟前，仰起脸，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我把门都插上了。您还不明白吗。”"，"陈君衡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只是碰，掌心贴着她的腮，拇指在她耳下停住。她没有躲，闭上眼，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是这一整天端着的力气，到这一刻才肯卸下来一半。"，"“怕不怕？”他问。"，"“有点。”她睁开眼，老老实实，“不是怕您。是……我没跟人这样过。不是没人追，是我一想到他们看我的那个眼神，就觉得，我要是点了头，就真成他们以为的那种姑娘了。”"，"“在我这儿，”他说，“你点不点头，都是米歇尔·菲佛。”"，"她踮起脚，嘴唇先碰了碰他的下巴，又往上，吻住他。这个吻是她起的头，起初还有些生涩，牙齿轻轻磕了他一下，她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吻上来，这一回吻得深了，舌尖探进来，带着一点决心。"，"他的手落在她腰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她腰身的紧绷在一点点松开。她今天穿的正是那件象牙白的衬衫——下班回来没顾上换。他一颗一颗解她的扣子，解到第三颗，她的手按住了他的手。"，"“等一下。”她喘着气，眼睛却没有躲，“我自己来。我的衣裳，我自己脱。”"，"她退开半步，当着他的面，把衬衫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像在台上走位，认真得过了头。衬衫滑下肩膀，她抱在手里，叠了一下，才放在椅子上。这个小动作让陈君衡笑了一下，她瞪他：“笑什么。”"，"“笑你叠衣裳。”"，"“我妈教的。”她解长裤的手停了停，耳根红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衣裳扔得满地都是——心里越乱，手上越得有数。您别笑。”"，"长裤褪下去，她站在屋子中央，只剩贴身的内衣，手臂下意识地环在胸前，又慢慢放下来，逼着自己站直了给他看。窗外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进来，落在她肩上。她确实美，美得干净，可这会儿最动人的不是这个，是她明明羞得指尖都在抖，还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您看。”她说，声音稳住了，“这就是我全部的东西。一张脸，一副身子，还有我不肯贱卖的那个脾气。”"，"“脾气最贵。”陈君衡把她拉到跟前，低头吻她的脖子，手掌顺着她的背往下，停在腰窝，“我买的也是它。”"，"内衣是他脱的，这一回她没拦。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她的乳房不大，形状却极好，乳尖在他掌心里一下就硬了。她吸了一口气，手指攥住他的手臂。"，"“陈先生……”"，"“嗯。”"，"“您轻点。我……我嘴上硬，身子没经过事。”"，"“知道。”他吻着她的耳垂，声音放得很低，“今晚不赶时间。你的戏排第一，今晚也是——你排第一。”"，"她被他抱到床上。床很窄，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她侧过身看着他，忽然说：“灯别关。我拍过一组照片，摄影师说我左脸比右脸上相。我想看看，在您眼里，我哪边好看。”"，"“都好看。”他俯身吻下去，从她的额头一路吻到嘴角，“左边倔，右边软。都是你。”"，"他的手在她身上慢慢走，不急着往下，先把她吻得呼吸乱了，才顺着小腹滑下去。她腿间的毛发细软，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一僵，大腿本能地并紧，又被她自己逼着慢慢松开。"，"“别……别直接。”她的声音发飘，手抓住他的手腕，不是推，是攥着，“先、先在外头。”"，"他依她，指腹只在外头打转，贴着那处最敏感的小核慢慢揉，力道时轻时重。她的腰开始跟着他的手一起一伏，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嗯……陈先生，你手别停……就这么，就这么揉……??”"，"揉了没多久，她那里就湿了，湿意沾在他的指尖上，越揉越多。她的声音开始变调，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她缓过一口气，忽然撑起身，跪坐在他腿边，眼睛看着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到底还是握住了他硬得发烫的那根。她的手很凉，握得也生，轻一下重一下，没个章法，握了几下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我不会。”她老实承认，耳根红透，“在电影里看过，没上手过。您别笑我。”"，"“手别停，慢点。”陈君衡覆住她的手，带着她找力道，拇指压在哪里，节奏怎么走，一句一句教她，“对，就这样。你学得比讲解稿还快。”"，"她学着他的手势，慢慢找到了感觉，握着他上下撸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的反应，像在台下看一场只演给她一个人的戏。看他呼吸重了，她的胆子也大了，低下头，学着刚才在杂志上看来的样子，迟疑地含了含，又退出来，舌尖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先生……这样对吗？”她抬起眼，嘴唇水润润的，“您得告诉我。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想做对。”"，"“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插进她的头发，“太对了。米歇尔，你再这么学下去，我今晚得先交代在你手里。”"，"她被这一句逗得笑出声，笑完了，胆子彻底放开，重新低下头去。这一回她含得深了些，笨拙，却认真，喉咙被顶得发酸也不肯躲，只从鼻腔里漏出细细的哼声。他的手在她发间收紧，腰跟着往前送了送，她含着他，眼角沁出一点泪花，退出来喘气的间隙还要问：“您舒服吗……您别光忍着，您告诉我，我改。”"，"“舒服。”他把她拉起来，按回怀里，低头吻她汗湿的额角，“舒服得过了头。再这么下去，正事就办不成了。”"，"他的手往下移开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一波过去了，正要喘一口气，却见他撑起身，沿着她的小腹一路吻下去。她的身子猛地绷紧，手一下子按住他的头。"，"“陈先生……那儿不行。”她的声音都变了，“脏……您别——”"，"“别动。”他把她的手轻轻挪开，按在床上，抬眼看她，“你刚才说，今晚你排第一。这也是第一里的。”"，"他的舌头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腰弹起来，又被他的手掌按回床上。起初她还咬着唇不肯出声，只从鼻子里漏出细细的气，可他的舌尖又稳又耐心，绕着那一点打转，时不时含住轻轻吮，她那点硬撑很快就撑不住了。"，"“唔……不行，陈先生，那儿……你别舔那儿~~~??”"，"她的手背堵在嘴上，堵不住，声音从指缝里往外冒，一声一声，越来越碎。她的大腿夹紧了他的头，又松开，再夹紧，脚跟在床单上蹬出深深的褶子。他能尝到她越来越多的湿意，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他嘴底下发抖。"，"“停……停一下，我受不了了，腿都软了……”她带着哭腔去推他的肩膀，推了两下，没力气了，手指反而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自己身上按，“你别停……我不知道，我嘴上说停，身子不听我的……陈先生，我这是怎么了~~~~??”"，"他没停，舌尖的动作反而重了半分，配合着两根手指缓缓探进去，往上勾着碾。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弓成一张弓，高潮兜头砸下来，她死死攥着床单，腰一下一下地抽，嘴里喊的全是破碎的音节和他的名字，眼泪到底是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等他抬起头，她躺在那里喘了半天，眼神涣散，望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下来，主动吻住他，吻得又急又深，一点不嫌弃。"，"“可以了。”她喘得厉害，眼睛亮得吓人，手却抖着去解他的腰带，“您进来吧。我想好了，我今晚……什么都想好了。”"，"他扶着自己，抵在她湿润的入口，先只进去一点，停住，等她适应。她疼得皱眉，呼吸都屏住了，手死死抓着床单。他没动，低头吻她的眉心，一下一下，像哄，又像等。过了好一阵，她的眉头慢慢松开，自己动了动腰。"，"“再……再进来一点。”"，"他一寸一寸地送，送到底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住了。她里头紧得惊人，又热又软，把他整根裹住，轻轻地绞。他伏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胸膛擂过来，和他的撞在一处。"，"“疼吗？”"，"“胀。”她老实答，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却笑了，“胀得满满的。原来是这么回事。您动吧，慢点……求您，先慢点。”"，"他动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顶端，再缓缓推到底。她的身体在他身下一寸寸地化开，起初的僵硬没了，腰开始迎他，起初还跟不上拍子，后来就跟上了，迎得又准又贴。她嘴里的声音也变了，从屏着的气音，变成放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呻吟："，"“陈先生……陈先生你慢是慢，怎么每一下都……都顶到那儿……??”"，"“哪儿？”他故意问，腰上加了半分力。"，"“您知道。”她咬住下唇，眼角红了，“您坏……唔，您一顶那儿，我腿就软……??”"，"他忽然停住了，整根埋在她身子里，不动，只低头吻她汗湿的鬓角。她被这一下停得难受，腰自己扭了扭，没扭出个所以然，急得拿手推他的胸口，推完了又攥住。"，"“您怎么停了……”"，"“等你。”他说，“等你自己说要。”"，"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眼里的水光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停里头落了地。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主动把嘴唇送上去，吻得又深又慢，退开的时候，自己抬腰迎了上去，一下把他吞到最深处，满足地叹出一口长气。"，"“我要??”她喘着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陈先生，我要你动。刚才都是我不好意思……现在我告诉你，我要。”"，"这一回是两个人一起找的节奏。他顶，她迎，她的手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摸，摸到他的腰，就扣住，把他往自己身上带。她的身子在他身下一波一波地起伏，嘴里的声音再没了顾忌，一声声往外送，喊到动情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浅浅的红痕，划完了又心疼，拿掌心去捂。"，"“疼不疼？”她喘着问。"，"“不疼。”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只管抓。这个地方，跳得比白天签合同的时候还快——你摸。”"，"她摸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动情动的。她搂紧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念：“是真的……陈先生，这一切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不是。”他吻掉她脸上的泪，腰上一下比一下深，“你掐我一下就知道。”"，"她真的掐了，掐完了自己先笑场，笑声被他下一记顶弄撞得粉碎，变成一声拔高的长吟。??"，"她到底是学过表演的人，身子敏感，学什么都快。没过多久，她自己找到了最舒服的迎法，臀往上抬着，把他吃得更深，嘴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一声声地往外冒，拘谨全没了，只剩下本能："，"“就是这样……陈先生，就是这样，你别改~~~??”"，"那个拖长的尾音，是她这一晚第一次漏出来。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像破了什么戒，索性不再收着，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一声声地喊，喊得又软又黏。"，"“再快一点……我受得住，真的受得住~~~??陈先生，你抱紧我，抱紧点~~~~??”"，"他依言加快。窄床吱呀作响，她的腿盘上他的腰，脚跟在他腰后交叠着收紧，把他往里头带。她的身子越来越软，迎得越来越急，嘴里的话全碎了，只剩下他的称呼和断断续续的求："，"“陈先生……抱紧……再抱紧点……我好像要……我不知道，我没这样过……??”"，"“别怕。”他托着她的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扣，顶得又稳又深，“跟着我，交给我。”"，"她的第一次高潮来得猝不及防。她猛地弓起背，十指插进他的头发，整个人剧烈地抖，里头一阵阵痉挛着绞紧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哭喊，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里。高潮退下去之后，她有好一阵子眼神是空的，望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得像跑完了八百米。??"，"“…………”"，"过了好久，她才眨了眨眼，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刚才……我脑子里白了一片。台词、稿子、什么都没了。这就是……演员说的那种什么都忘了？”"，"“差不多。”陈君衡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没急着动，还留在她身子里，“忘了好。今晚你什么都不用演。”"，"她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她在他耳边喘了好一会儿，声音慢慢稳住，竟然自己动了动腰——高潮过后的身子敏感到发颤，她哆嗦了一下，却没停，反而迎得更主动。"，"“再来。”她说，眼睛亮得惊人，“刚才都是您带着我。这一回……我想自己试试。我这个人，什么都得自己学会。”"，"她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把他整根吞回去，坐到底的时候仰起头，长长地叹了出来。起初她动得生疏，起伏的节奏乱，几次差点滑出来，自己先急了，咬着唇找感觉。陈君衡扶着她的腰，不接管，只在她找不准的时候轻轻带一带方向。"，"“腰沉下去，别光起伏。”他低声教她，“对，就这么碾——你自己找，找着了就是你的。”"，"她找着了。碾了十几下，她的呼吸陡然变了调，动作一下子顺了，又慢又沉，每一下都把他磨到最深处，磨得他倒吸气。她看着他失态的样子，先前那点羞怯全没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像是终于在台上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原来……”她动着，喘着，居然还能笑出来，“原来这事儿，也讲究个悟性。陈先生，您现在的表情……可比白天谈合同的时候好看多了~~~”"，"“米歇尔。”他掐住她的腰，声音哑了，“你再这么磨，我可撑不住了。”"，"“撑不住好。”她俯下身，乳尖蹭着他的胸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话说得又轻又狠，“我白天站台，晚上讲稿，都是照着别人的本子。今晚这场，是我自己的本子。我就要看你……为我乱了章法。”"，"他却在这时候扶住她的腰，把她轻轻带下来，翻了个身。"，"“换个样子。”他吻着她的后颈，声音低得发沉，“你自己说的，什么都得自己学会——这一课也得学。”"，"菲佛跪趴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腰塌下去，臀高高地抬起来。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暴露在他眼前，她羞得耳朵尖都红透了，回手胡乱去拽被角想遮，又被他按住手。"，"“别遮。”他从后面贴上来，硬烫的那根抵着她湿滑的入口，慢慢蹭，“今晚没人看，就我看。”"，"“陈先生……这个样子，太……”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一寸一寸顶了进来。这个角度进得比先前都深，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来，叫声再也关不住，尖尖地漏出来：“啊……太深了，比刚才还深……陈先生，你顶到我肚子里了……??”"，"“受得住吗？”"，"“受得住……你动，你别停下来问我~~~??”她的手往后伸，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他真的停，“我白天……白天站着的时候就在想……我是不是疯了，签个约，把自己也签进去了……现在我知道了，我没疯……你动啊~~~~??”"，"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冲撞，一下比一下重，肉体相撞的声音在小屋里响得清清楚楚。她的腰在他手里塌得更低，整个人被顶得往前蹭，脸从枕头里侧过来，眼睛湿漉漉的失了焦，嘴里的话全成了本能："，"“就是那儿……你每一下都撞那儿……我腿根都麻了……陈先生，我又要……我怎么又要了，你别笑我~~~~??”"，"他伸手绕到她身前，指腹按住她肿得发烫的那一点，配合着顶弄的节奏揉。她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高潮冲上来的时候她咬住了枕头角，喉咙里发出又闷又长的呜咽，里头绞得他几乎把持不住，腰身一阵阵地往里缩。他伏在她背上喘了几口气，硬生生忍住了，退出来，把她翻回来。"，"她仰面躺着，头发全乱了，胸口起伏，眼睛望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声音又哑又急："，"“我要看着你。”她说，“最后……我要看着你的脸。你别让我趴着，我要看着你进来，看着你……为我失态。就这一回，我要全须全尾地记住。”"，"她重新跨坐上来，这一回不用教，自己扶着他，对准了，缓缓坐到底，两个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她俯身吻他，吻得又深又缠，退开的时候拉出细细的银丝，她也不擦，就这么看着他动起来。"，"她加快了。骑得又深又急，乳房在他眼前晃，汗珠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滚，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仰着脖子叫出声来，不再是压着的、断续的，是放开的，一声比一声高，喊的还是那三个字，却喊出了全然不同的意味："，"“陈先生……陈先生，我又是你的人，又是我自己的……你说过的……我的戏排第一……做爱的时候，也得我快活第一……对不对~~~??”"，"“对。”他被她绞得头皮发麻，托着她的臀迎上去，一下下往上顶，“今晚你说了算。”"，"她的力气到底先泄了。骑了这么久，她的大腿抖得撑不住，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整个人往前伏，趴在他胸口喘，嘴里还不肯认输：“你等我……等我缓一口气，我还能……”"，"“剩下的交给我。”他搂住她的腰，就着她还坐在身上的姿势，从下头开始顶。一下顶得她整个人往上弹，她的两只手撑在他肩上，撑不住了就攥成拳，捶他的胸口，捶得没力气，变成抓。"，"这个姿势他顶得又深又密，她被颠得话都说不成句，乳房在他眼前剧烈地晃，汗珠从她下巴上甩出去。她仰着头，脖颈绷成一条线，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全然忘了收敛："，"“君衡……不，陈先生……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你顶得我魂都要飞了~~~~??”"，"称呼都叫乱了，可见是真的到了极限。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伏下来咬住他的肩，牙齿陷进肉里，里头死命地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三回了，她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眼泪把他的肩头都打湿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别停……你别停，我还要你……我要记住今晚，一辈子都记住……??”"，"“那我要你……射在我里头。”她伏下来，整个人压着他，腰动得疯了，“我算过日子了，我不管……我就要你，全部都要~~~~??”"，"他最后顶了十几下，扣紧她的腰，在她身体最深处释放出来。她同时也到了，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里头猛烈地收缩，一波一波，把他榨得干干净净，随后软下来，趴在他身上，两个人汗津津地叠着，半天谁都说不出话。??"，"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和窗外一整夜不停的车声。"，"过了许久，菲佛动了动，从他身上滑下来，侧躺着，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轻声开了口，问的却不是方才的事："，"“下周二的课，”她说，“您真让我去？那天万一……万一您这边正好有事呢？”"，"“你去上课。”陈君衡说，“我这边天大的事，也排在你那堂课后头。这一条，刚才在纸上写了，现在我再说一遍。”"，"她画圈的手指停住了。"，"“还有布林克利小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她给我衣裳，给我立规矩的话……我今天听丹尼在电话里——不是，我是猜的。她是您什么人，我清楚。我就想问，我进了这个门，算什么？”"，"“算你自己。”陈君衡说，“这个家进门的人，先是自己，其次才是这个家的。她是合伙人，管账，立规矩。你是签约的讲解人，未来的演员。往后还会有别人进来，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本事。谁也不踩谁，谁也不靠谁养着——这是她立的规矩，也是我的意思。”"，"菲佛安静了好一会儿，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放下心来的松快："，"“这规矩好。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欠人情，欠到要拿自己还。这个家要是这样，我待得住?”"，"陈君衡起身去倒水，菲佛侧躺着，看他赤着上身在小屋里走动，又看向墙上那张潘婷传单。传单上的姑娘举着洗发水，笑得标准，眼睛却空。"，"“那张传单，我不撕。”她忽然说，“我留着它。等我哪天有了正经的戏，剧照出来了，我亲手把它换下来。在那之前，它就贴在那儿，提醒我从前站在什么地方。”"，"“好。”陈君衡把水递给她，看着她的眼睛，“换下来那天，你告诉我，我来给你按图钉。”"，"她捧着水杯，眼睛里亮起一点水光，又很快被笑意盖过去。那一点心跳快得她自己都听得见，脸颊热了一阵，才慢慢平复下去?"，"“您这个人，”她小声说，“答应事情的时候，怎么跟签合同一样。”"，"“因为都是要兑现的。”"，"她抬起手，指尖描着他的眉骨，描着描着，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君衡。?”"，"叫完她自己先顿住，像试一件新衣裳，又叫了一遍，这一遍叫得稳了：“君衡。你睡吧。明天你还要赶飞机。我……我明天一早要去工作室那边看看场地，先认认门。”"，"“睡吧。”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下周二，我送你去上第一堂课。”"，"“说好了。”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手搭在他的胸口，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第二天一早，陈君衡是被咖啡的香气弄醒的。"，"菲佛已经起来了，穿着他的衬衫——昨晚她那件象牙白的让汗浸透了，搭在椅背上晾着——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小厨房里跟一台老掉牙的咖啡壶较劲。晨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腿上。她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有一点没睡醒的红，头发乱着，比白天任何时候都像个卸了妆的普通姑娘。"，"“醒了就起来。”她把一杯咖啡放在床头，语气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陈先生，条款上可没写我还管早饭。这杯是额外的，不算账。”"，"“君衡。”他坐起来，接过咖啡。"，"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耳根又红起来：“君衡。行，君衡。喝吧，喝完我送你下楼，我得去工作室认门，顺便把下周二的课表抄回来。”"，"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捧着一杯，膝盖碰着他的膝盖。昨晚的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自然，又像什么都变了。她忽然把杯子放下，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过来吻他，吻里带着咖啡的苦味。"，"“就一下。”她亲完退开，自己先摇头，“不行，再来我就舍不得放你走了。你这个人……算了，不说了。?”"，"她没说完的话，他都懂。他把她拉回来，两个人重新倒回窄床上，晨光一点点漫进来。她这一回比昨夜还放得开，自己缠上来，腿勾着他的腰，动作里没有半点生疏，喘息又轻又碎，一声声全是他的名字，叫的已经是改了口的那个："，"“君衡……你轻点，我下午还得站着认门……君衡~~~??你这个人，怎么早上也……”"，"这一场短，却缠绵，两个人都没赶时间的意思。结束之后她趴在他胸口喘了好一会儿，忽然爬起来，从书桌上拿过那份演示稿，塞到他手里。"，"“我的铅笔字，都用钢笔描过了。”她说，“改的三处，加上昨天新改的两处，这就是定稿。往后东桥再有人讲解，照这个版本走——你那天答应我的。”"，"陈君衡翻了翻，铅笔的痕迹下头压着钢笔的描摹，一笔一笔，跟她签自己名字时一样认真。"，"“作数。”他说，“回去我就让人照这个印。”"，"临走前两个人挤在她那间小浴室里冲澡。水管老旧，热水来得慢，她笑话他说东桥的大老板也得等水凉热。他站在花洒底下，她拿着一块小小的香皂，替他搓背，搓着搓着，手就慢下来，整个人从后头贴上去，脸挨着他的肩胛。"，"“我家里人还不知道我在洛杉矶过的是这种日子。”她闷声说，“我妈以为我真在给大公司拍广告。她要是知道我站在展位边上给人擦桌子……算了，不说了。反正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从今天起，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站直了挣的。”陈君衡转过身，水淋在两个人身上，“下周二那堂课，是头一步。”"，"她仰着脸任水冲，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忽然踮脚吻他。水汽里这个吻又湿又烫，她的手往下探，握住他，慢慢地撸。他很快硬起来，她贴着他，声音混在水声里：“就一次……站着，我想试试站着。你抱着我，抱紧点~~~??”"，"他把她抵在瓷砖墙上，托着她的腿弯抬起来，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顶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吸了一口凉气。水声哗哗，这个姿势全靠他抱着，她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随着他的顶弄一起一伏，叫声被水声盖了一半，反而更放得开："，"“君衡……你抱稳我……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你得抱稳~~~??”"，"“抱得稳。”他咬着她的耳垂往上送，“这个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撒手。”"，"这一场快，两个人都到得急。??她挂在他身上抖了好一阵才被放下来，脚踩到湿地板上还打了个滑，被他一把扶住，两个人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一起笑出声来。她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催他：“快走吧，再磨蹭，你的合伙人该等急了——她等急了，回头收拾的可是我。”"，"她送他到楼下，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没穿鞋，踮着脚。他拦的出租车到了，她忽然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潘婷传单，塞进他手里。"，"“这个你留着。”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有人拿它使唤我。从今往后，人家再认识我，得是从别的地方。”"，"车开出去老远，陈君衡回头看，她还站在台阶上，晨光里小小的一个人影，冲他摆了摆手，摆得又用力又干脆。"，"回到酒店，前台说格罗斯一早打过两个电话，让他回电。电话拨通，那头的大嗓门震得听筒都响："，"“小子！圣迭戈那家连锁，今早给我打电话了，问了你东桥在纽约的地址，说下个月真要过去看。还有昨天那个弗雷斯诺的，昨晚回到家就给我报了平安，说货一到就先紧着他的四家店上架。”格罗斯笑得直拍桌子，“我腾角落腾对了。锁我让领班换了把好的，你的那把钥匙在我抽屉里，回头让司机给你送去机场。”"，"“角落的事，谢了。”陈君衡说，“一个月后对账，我等登记本。”"，"“等着吧。”格罗斯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还有一句话，我得多这一句嘴。昨天会上有别家的人打听你那个讲解的姑娘，开的价不低。姑娘我看是个稳的，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人红了，是留不住的。”"，"“留人不用价。”陈君衡说，“她有她的第一条。”"，"“什么第一条？”"，"“没什么。”他笑了笑，“一个月后见，格罗斯。”"，"挂了电话，他收拾行李。克里斯蒂已经在大堂里等他了，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行李箱立在脚边，见他下来，把报纸一合：“走吧。我的行李办完托运了，你的呢——前台喊你。”"，"前台的姑娘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封航空信，信封上是繁体的手写字，落款的日子是三天前。"，"“一位先生前天送来的，说是家里商行的人，交代了一定要亲手给您。”"，"陈君衡拆开信。信是麦永昌的字迹，写得简短：香港那边的供货行已经放了风声出来，秋后港片的母带要涨价，涨多少还没定，让少爷心里先有个底，家里这边会替他盯着，一有准信立刻电传。"，"他把信折好，放进装条款和意向单的那个文件袋里，没说话。涨价这件事，沉在水底下，今天不掀，明天不掀，可它在那儿了。"，"去机场的车上，克里斯蒂没急着睡，先问了一句：“那姑娘，昨晚跟你把话都说透了？”"，"“说透了。”陈君衡说，“她的第一堂课定在下周二，学费付了。她把演示稿的定稿给了我，说往后东桥的讲解照她的版本走。她还说，这个家的规矩，她待得住。”"，"“那就好。”克里斯蒂靠回他肩上，眼睛闭着，嘴角却翘着，“我挑的人，我信。回了纽约，你把她那份条款的副本拿给我，我收在我的账本里头——这个家进来的人，一个一个，都得在我这儿挂上号。这不是查你，是立规矩：明账。”"，"“好。”陈君衡说，“回去就给你。”"，"“还有，”她闭着眼，声音慢慢低下去，困意上来了，“她那件衬衫，我看她穿着正好，就留给她了。下回她来纽约，你领她来家里吃饭。我得亲眼看看，我点了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去机场的路上，克里斯蒂靠在他肩上补觉，呼吸匀匀的。?到了机场，离登机还有一阵子，陈君衡先在电话亭里往纽约打了个电话。丹尼接的，声音压着兴奋：“你可算来电话了。罗莎那单，签了！押金一周货款，今天上午就打过来了，她男人还说，补货要是真能四十八个钟头到，他们店往后就认东桥一家。字是我签的，我照你说的，一个一个写的，梁伯在边上看着呢。”"，"“签得好。”陈君衡说，“礼拜五发洛杉矶那批货，你跟梁伯对着清单装箱，封箱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明晚我落地，后天一早咱们对总账。”"，"“得嘞。你就等着看吧，这回保准一盘不差。”"，"挂了电话出来，克里斯蒂在报刊亭前头站住了，抽出一本音乐杂志翻了两张，买下来，又买了杯咖啡塞到他手里。"，"“西岸这一趟，你钉了钉子，添了人，账上还多出钱来。”她把找零塞回包里，语气是盘账的语气，“我这趟也没白来，封面拍了，下个季度的约有了眉目。君衡，我就喜欢咱们这种过法——出来一趟，谁也不空手。?”"，"“你的过路费我可还没交。”"，"“记着账呢。”她笑，“回了纽约慢慢收。连本带利。”"，"到了飞机上，她睡了一觉，醒来精神了，抽出登机前在报刊亭买的那本音乐杂志翻。这趟回程的航程长，她翻得很慢，翻到中间一页，忽然停住，从包里摸出笔，在一页上画了个圈。"，"陈君衡侧过头看了一眼。圈里是一张女人的脸，金发，红唇，眼神带着一股谁也不服的劲儿，杂志的标题写着这支乐队的新唱片正卖得满城都是。"，"“这张脸，”克里斯蒂把杂志往他这边推了推，指尖点在那个圈上，“我看能替咱们卖带。君衡，你说呢。”"，"陈君衡没接话，摸出随身的本子，借着阅读灯把洛杉矶这一趟的账并了并：定金2，000美元进，菲佛那头800美元出，机票杂费再去一截；并上这几日纽约那头陆续进的邮购款，现金又回到5，000美元上下，库存和在途的应收还不算。数字不大，可西岸这条线，从今天起算是活了。本子的前一页，就是他写下“苹果”两个字的那一页，两页挨着，一页是眼下的饭碗，一页是不知何时才响的雷。"，"窗外，云层底下已经是往纽约去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