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笑着从竹编食盒里,又摸出三只贴着不同红纸标签的红泥陶罐,一一摆在棋盘桌上:
“冯老首长,这罐加了苗疆血竭、透骨草和千年健的‘驱寒拔毒膏’,专拔陈年骨缝里的风寒湿毒。”
“还有这两罐,是安神补脑、调理脾胃虚寒的。今儿个总共就带了这四罐过来,给各位老首长尝个鲜。”
冯老首长一把抱住那罐透骨草的风湿膏,跟护小鸡崽子似的揣进怀里:“这罐归我了!老王,老赵,那两罐你们俩分!”
另外两个一直没吭声的老首长赶紧上前,一人抢了一罐抱在手里,揭开泥封闻了一口,乐得合不拢嘴:
“地道!光闻这药味儿就知道是下了血本的真材实料,比总院开的那些中成药丸子强出十条街去!”
“小李大夫,你们那鼓楼新药铺啥时候开张?往后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的日常调理,可就全包给你们铺子了!”
四罐膏方眨眼间被马老、冯老、王老、赵老四个老首长瓜分了个精光,一人抱了一罐在怀里。
棋盘桌另一头,刚才骂得最凶的胡老三和周老头干坐着,手边空空如也。
闻着暖房里直往鼻孔里钻的霸道药香,再看看马老头那红光满面的精气神,胡老三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老脸涨得通红。
他和周老头也有十几年的老慢支和风湿骨痛,刚才那一勺膏滋的奇效,他们是亲眼瞧见的。
周老头干咳了一声,端着紫砂壶慢吞吞地凑过来,把壶盖一掀,摆出一副长辈施恩的架势:
“咳,既然有几分真本事,那。。。。。。刚才的事就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让着点你这晚辈。”
“只是,小李大夫,既然是代表药铺来给休养院送温暖的,怎么就带四罐?我跟老胡还没分着呢!”
胡老三也梗着脖子伸手去抓老赵手里的陶罐:
“就是!我是长辈,刚才说你两句那是考验你、敲打你!你身为人民大夫,讲究的是一视同仁,总不能搞看人下菜碟那一套吧?”
“秦震山就是这么教儿媳妇尊老爱幼的?赶紧把老赵这罐先让给我,你回头再去熬两罐送来!”
这大帽子一扣下来,李秀梅还没反驳,她先垂下眼帘,拿着手帕按了按眼角,往后退了半步,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委屈和怯弱:
“周老首长,胡老首长,不是我不给您二位留……您刚才教育得极是,我年纪轻,又是外头开药铺的个体户,手里的药哪比得上总院的保健医呢?刚才二位骂我是江湖骗子,让我赶紧提着破罐子滚出去。这几样膏方,全是拿苗疆老药王传下来的孤品药材,守着炉子熬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堪堪得来这么四罐。”
“二位既然瞧不上我们这民间小铺子的东西,心里头本就犯膈应,医书上讲,心存疑虑、肝火郁结之时服药,非但不能顺气,反倒容易顶在胸口犯恶心。我哪敢硬往您二位嘴里塞呀?万一吃出点不舒坦,再落个借您名头打招牌、钻营算计的罪名,我这小身板可担待不起……”
她这一低头,语调乖巧诚恳,句句都拿医理替长辈的身子骨和名声着想,又楚楚可怜,那副单薄无助、被恶长辈欺负狠了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看得人心里直抽抽。
反倒把两个老头子刚才的刻薄嘴脸,架在火上烤得明明白白。
站在后头的苗青岚整个人一僵。她几时见过李秀梅这般委屈怯弱的作派?在她眼里,李秀梅向来是拿刀剜肉、下针救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气场两米八,骨头比山里的青竹还要硬。
如今冷不丁瞅见她垂着眼尾、拿帕子按泪珠子的娇弱模样,苗青岚脑门上的青筋瞬间蹦了起来,只当自家李大夫是当真被这两个厚颜无耻的老骨头欺负狠了,受了天大的委屈。
苗青岚五指骤然收紧,左手眨眼间便摸上腰间的小灰布口袋,当即就要扯开绳扣下死手发难。
还没等她那带着狠劲的步子迈出去,正背对着众人的李秀梅,微微侧过半边身子,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宽大袖口,轻轻一晃,极快地朝她递了个眼色。
那双微微低垂的桃花眼里,哪有半点委屈的泪花,分明敛着一丝狡黠灵动的微芒,甚至还极轻、极隐蔽地朝她挑了挑眉骨。
苗青岚又是一愣,迈出去的半步硬生生刹在原地。
她胸腔里原本腾腾直冒的邪火,倏地一滞,眼底那股子杀伐凶戾登时散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李秀梅那副拿医理当软刀子、把两个老东西扎得满脸下不来台的蔫坏模样,深褐色的眸子深处,悄然漫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心底暗自发软。
平日里清冷的李大夫,骨子里使起坏心眼来,竟是这般鲜活机灵,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觉得,很可爱。
不过瞬息之间,苗青岚便收了眼底的促狭。
她那张明艳英气的面庞骤然一沉,重新覆上了一层生冷逼人的寒霜,极其默契地顺着李秀梅的话茬,接过了戏台子。
“咔嚓”一下,苗青岚把空竹编食盒的盖子扣死,直接拎到身后。
她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