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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牧区羊群（第3页）

“啊，是的，”老‘鬣犬’说：“我就是她的女儿。”

“但那不可能！”小‘鬣犬’脱口而出，很快变为嗫喏：“我是说……您说过，您是个南方人……”她擡头看她那淡有黄金的瞳孔，说：“难道您的母亲是北方人麽？”

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之後，当她回想起来，未免感到悚然。她正嫉妒她！但……那碾压着，蔓延着，粉碎着的声音在她心底寂静，不可抑制地说着：‘鬣犬’很少讨论家人；她们从来不谈论家人，像她们不曾拥有过一样。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她心想，她已经失去她的。她们没有家人，特别是，没有母亲，因为，若有母亲……她颤抖起来，不敢说这句子，但它总在那里。若有母亲，怎会让女儿去做‘鬣犬’呢……

“不。”她听她不以为意，轻松答道：“我母亲是南方人，她已经去世了——我猜是这样。我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她。”昆莉亚看着她，见她快乐地回望。她们相视，直到那老‘鬣犬’哈哈大笑，皱纹从眼角浮现，等停下来，才对她说：

“好吧，我们没有这类东西。”她轻声道：“但我猜我总是想要那些我没有的。我抛弃它们，我又需要它们……”

她们到了，木屋边的狗先叫，尤诗才慢悠悠转过头。她正抽烟，从那奇妙的嗓子中吐出数个完整的白环。“好啦，尤诗。”瓦妮莎下了吗，走过去对她说，手扶着她的椅子，轻摇木杆：“别抽了，对你嗓子不好。”白环仍在上升，像地底涌出的叹息，那老妇浑浊的眼珠向上翻。她说：“你今天回来挺早。”她答：“啊，是的，陪这姑娘来玩……”尤诗指示道：“我需要几斤肉。”瓦妮莎笑道：“傍晚前我就给你。”她俯下身，在老妇眼角的皱纹上吻了一下；烟灰簌簌下落。瓦妮莎的靴子碾踏木板，离身上楼，转眼没入阴影。

“这就是我的女儿。”她走後，尤诗转向昆莉亚，道：“今天她和你一起做活。”她咳嗽一声，继续道：“你已经认识她了吗？”

“是的。”她小声道：“前些天刚认识。”她冷哼一声，说：“她很奇怪，是吧？”昆莉亚不答，只听她摇着指，烟头不断恍亮，絮叨道，看着热，摸着冷；一只不住在羊群里感到不快活的狼。“她真是您的女儿麽？”昆莉亚犹豫，嗫喏地问。

“我不记得了。”那老妇坦诚回答：“好像某天开始，她就突然在那。”

她忽然拍响扶手，向身後，嘶哑喊道：“瓦妮莎！”颈脖上的彩色珠串草场冷风飘荡，白发自她耳畔飘起，这声音像号角，使昆莉亚也一个激灵——何时开始，不是日出，而是号角，成了她的唤醒晨光，她不能说，而片刻，只有那老妇说：“你还要磨蹭多久，姑娘？”她呼唤：“该下来，该做活了。”

不时，声音柔和，轻盈地从那幽暗中传出，道：“我来了，亲爱的尤诗。”

“你知道你为什麽老来这牧羊吗，昆莉亚？”她问她。这天她们一起做这工作，昆莉亚更认真些，老‘鬣犬’则神色轻松，当她驱赶羊群，瓦妮莎常盘腿坐在一旁沾水露的寒冷草地上，霜雾涌过她的长衣。“我不——知道——”为追离群的羊，她跑得十分远，叫很大声，最後那声：长官，几乎听不见。这是一座独屋，圈不合比例的绵羊，有时显得奇幻，另些时候则显得古怪，但，在某些瞬间，昆莉亚心有感动：她追到那走丢的绵羊，登上座覆盖青草的小丘，便见到下边那座平原上贝壳样的建筑，洁白，样式传统，面前那座矗立的神像，显示这人迹罕至荒原上所立的，应是座教堂。她驻足于此，风声呼啸，渺无人烟。

对了，我和你说过了吗，塔塔？她写道，*我们小的时候，监工常常说，你神游到薇萨维亚斯去了。我现在终于知道她确实很远——并且，很适合发呆——这儿实在是……我应该怎麽说？你只有一个人。你看不见其馀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从北方，更北方传来的风……

她眯起眼。那建筑确实像是荒原上，被极高浪潮卷来的一枚贝壳。忽如其来，昆莉亚感到血管内潮水涌起，仿佛将她推搡，令她的瞳孔像条长杆似狭长地括去，而天空变亮了，像那雾也在发光，阳光落在上，如同坠在矿石上头：她的视线走得远了。越过那无人的教会，越过荒野，她见到冰雪般尘封的北海，越过它的浪涛——她的眼开始痛，像屋檐上的冰锥滴落，融化，它才呈现在那。

一座岛……

汪！狗叫起来。汪！

她回过头。昆莉亚跑起来；那羊又跑了。

当她回到远处，一眼未看见瓦妮莎，正四处找，见一只手擡起来，在白色的天，白色的毛中，上面的黑血清晰可见，她才找到她，正顿在羊群中，嘴中衔着一片草叶。昆莉亚走过去，问：“您在这干什麽呢，长官？”她已将先前被距离阻隔的对话忘了，而她——蹲在地上的这个，显然也不甚在意，轻轻靠着她身旁那只公羊，说：“我在感受他的生命。”昆莉亚局促地笑了笑，说：“这又是为什麽呢？”瓦妮莎先是不答，再擡起手，环住了这绵羊的脖子，抚摸它的卷毛，一下又一下，最後说：“因为一会我要杀了他。”

她们驱完羊，回木屋时，天已有些微微的阴沉。尤诗见了她，因此说：“你留下了吃完饭，等雨停了走。”昆莉亚正犹疑，瓦妮莎已轻巧进了屋，转身取了把大骨刀回来，对她说：“来帮我打打下手。”昆莉亚感到为难，说：“我没有杀过羊，长官。”她忽然顿了顿，擡眼望她，笑而不语。她仍然跟她走了。

昆莉亚给羊剃毛；屋外砸下了雨，别天成冰，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听瓦妮莎说：“尤诗的姐姐是‘棺院’的首席，尤莉安。”她擡起头，见她翘着腿，坐在那，那骨刀横在腿上：“洛兰没去孛林前，一直是尤莉安负责关照他。”她解释道：“我也曾监视过他一段时间。”昆莉亚点头，声音干涩：“还有这样的事。”她瞧见她的样子，笑了：“给你吓的。我只是跟你解释为什麽你老来这牧羊——你以为是你的工钱便宜吧，姐妹？”昆莉亚窘得不再说话。羊的身上已经赤裸干净，瓦妮莎看它一眼，金黄的眸中水光流转，轻声道：“来吧，昆莉亚。”她起身：“将他翻过来。”她自始至终都用代指人的词称呼这羊；她从来不叫尤诗，妈妈。

瓦妮莎将那骨刀放下了。昆莉亚将羊翻到石台上，握好两足，但见瓦妮莎低头，对这挣扎的羊微微一笑，又伸手抚摸它的下颔。昆莉亚眨了眼；纳西塔尼舍，她生活的镇子，羊不怎麽多。汗水滴落：她又睁眼，只见瓦妮莎摁住那羊的身子，右手同刀一般，在它胸口一割，又探手进去，略动一下，再出来时，手上已握了颗殷红的心。

那羊的四肢软了下去，头向後仰。“好了。”瓦妮莎柔和地说。昆莉亚仍看着这羊，等她注意到瓦妮莎看着她的表情，已来不及收敛。她听她咯咯地笑了，手落下，那羊的心如落水般，掉到那盆中。她说：“怎麽这麽伤心哪，昆莉亚？”她擡起手，那沾满羊血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而那羊洁白的身上，一滴血也没沾。她呢喃道：“看你这伤心的表情……”

昆莉亚别过脸去。瓦妮莎又站到羊身前，割开喉管，给食道打结。她拿出自己的匕首，开始剥羊皮，细致安稳，很快将张皮完完整整地剥下来；昆莉亚看着。

“我记得你们这一批，也是啓用了筛选仪式的，是不是？”刀子一边动，老‘鬣犬’一边说。

“是的。”小‘鬣犬’说，声音颤抖。瓦妮莎开始舀出羊血。她柔声说：“这样，也还是怕麽？”她不说话。那大骨刀被扛起来，不一会，碎石般的砍击声响起，而这时，好像掩饰般，小‘鬣犬’才说：“但我不是主动的，长官。”刀落下，将左腿砍断了，瓦妮莎抽出匕首，切下肉皮，点着头；昆莉亚不由大声了点，像回应命令：“我是为自保，才动的手。”她擡起头，挺直了腰，眼前却发黑：“所以我觉得，其实我按照规定，就不应当进‘鬣犬’队。”

“昆莉亚。”她忽然说，打断了她。她擡起头，见到那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别说这样的话。永远别，”她强调道：“因为你已经在这了。”

这是句命令，而她遵循了——尽管如此，昆莉亚却感到这话的重量。怎样一句话！外边，雨仍在落，她如坐针毡，那些牧犬，也不愿接近她，兀自在火炉边懒睡着。尤诗端来了汤，气味鲜美，然而吃进了嘴里，却苦涩无谓——楛珠——觉得渴。

她放下餐具，捂住自个的喉咙；黑色的血管在她手上蠕动。尤诗淡漠地望着她，火光照亮她的半边面孔。“瓦妮莎。”她说：“拾掇拾掇她。”

“好的。”老‘鬣犬’轻快地说。“跟我来。”她同昆莉亚说；她将她带上楼。昆莉亚走得踉跄，两眼昏黑，然而在这窒息中，那越过了雨幕，原野上的北极星座，却透着阁楼敞开的窗户，照得极清晰。她看见阁楼上那小床，一旁的书架，桌上的夏季的干花，再往左侧，挂着些形状奇异的物件。

她到她身前来，将一小瓶递到她唇边。“喝吧。”她柔声劝慰她：“喝吧，昆莉亚。”

她张开嘴，眼却睁大了：那房间左侧，挂着的竟是干肉。粘稠液体流入她体内，她的声音流入她耳畔。“你瞧，昆莉亚。”她说：“我发现我必须要生活在这些被我所屠宰的肉中间，否则，我感到不自在……”

她们都挽留——以各自的方式，她留下来过夜，但她拒绝了，雨停後，就辞别两人，踏上归途。她的心砰砰直跳，头顶，云销雨霁的夜空中不见月亮，群星闪耀，蜿蜒如长蛇，却照不亮她唇边的黑色。昆莉亚不断伸手擦拭，一次又一次，那手指上却永有黑色。她浑身紧绷，回到宅子时，已近午夜。

屋里仍亮着灯；入内前，她又擦拭几遍自己的唇角，才推门。一人影，端坐于那，直直对着她——她猛地退後，像被捉了的贼，不助摇头，半晌，瞳孔定了，才发现那人坐在那，头轻轻垂下，已经睡了：王子，自从康复到能走动，就时常守夜，以防不测。仍然，这是昆莉亚第一次见他睡着。那面容像是另一个人。她极轻地走近，脚下几乎无声，过他身旁，眼睛轻轻下瞥，却见他手边，一张摊开的纸：

那字写得有些潦草，不知为何，她却读懂了。她登时定住，脚落在木板上，发出兹拉一声。

头颅微动。

原谅我，原谅我。这信，没有署名，只写道：原谅我，这样久都没有给你写信。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麽，我不知道你需要我同你说些什麽。字被划掉，重写，不断划掉，我害怕——亲爱的——我害怕我自己怀疑你。我不断问我自己我究竟需要怎麽做，我该怎麽待她，待你，但这些想法只是让我——万分悲伤。我想同你说，不要向我回信，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回，我会心碎不已，而如果你回了，恐怕也是如此。

她的目光上移。透过那发帘的阴影，掠过鼻梁边，眼睑旁是湿润的。

那纸上空了相当一段，最末匆匆写道：我还是将它寄给你。我犹豫了很久——我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或许我真的有癔病了，我梦见不可思议的事。但我还是寄给你，因为，拉斯蒂加，我知道——

“昆莉亚。”她见这人擡起头，望着她，仿佛不曾做梦，又仿佛不曾醒来，眼睛极深，又极虚幻，对她说：“回得这麽晚，该休息了。”

“是的。”她嗫喏道，行了个礼，上楼。她听见血管中轻声潮涌，不断推她向前，而在她身後，那潮水中的石头立在那。她听见一张纸被拾起，摊开的声音。

手指抚平它，泪痕如火，淬过字的钢。这不知名的书写者，写道：我知道。那字温柔得仿佛谁的嘴唇吻了一下那处：我知道，内心深处，我最大的期望，是你回来。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