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凛去了一趟葛原绿家附近。
那是一片有些年头的住宅区,街道不宽,两旁的围墙里探出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植。电线在半空中交错,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粗哑的叫声。凛在街角找了个咖啡厅,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热气渐渐散尽,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直到彻底放凉,他也没有端起来喝一口。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窗,越过那条安静的街道,静静地望着斜对面的那栋两层小楼。小楼的外墙有些斑驳,二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没过多久,小楼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蹲下身,伸手揉了揉面前女孩的头发。女孩看起来十一二岁,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手里拿着女人刚递给她的便当盒。女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眉眼间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街道走去。
凛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木桌边缘压出了一道泛白的弧度。
他认得那个女孩。那是葛原绿。
他也认得那个女人——葛原绿的姐姐。
在凛所掌握的那些时间线记录里,葛原绿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她一直跟着姐姐生活。这也是为什么在最初的时间线里,她会那么轻易地被调停者盯上,成为白色肯普法的一员。因为没有足够强大的成年人庇护,在系统的筛选机制下,她就成了一个完美的“变量”和“棋子”。
凛收回视线,起身在桌上留了咖啡钱,推门走出了咖啡厅。门上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隔着街道,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后面。刻意保持着足以融入人群、又不会让她察觉的距离。他的脚步很轻,甚至比平时执行任务时还要收敛,生怕自己的存在会惊扰了这个平静的早晨。
女孩的步子很轻快,偶尔会伸手去拨弄路边低垂的树枝,或者低头踢开地上的小石子。凛就那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过两个路口,走过一段长长的坡道,看着她毫无防备、对世界充满信任的背影。在这个时间线里,她不需要穿戴白色的战斗服,不需要面对残酷的厮杀,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迎着晨光去上学的国中生。
直到她拐弯,走进了国中的校门,身影融入了校园里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中。
凛在国中大门外的一棵行道树下站住了。
他停在那里,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铁门,看了很久。没有上前,也没有靠近,只是仿佛要把那道已经彻底隔绝在门内的背影,重新刻进眼底。在那些崩坏的、跳跃的时间线里,这张脸曾经布满鲜血,或者干脆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无数次的失败和回溯中,他看着她从时间线上被抹去,那种无能为力的痛感几乎成了扎在他心底的一根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而现在,她就那么真实、鲜活地存在于这里。
直到校园里彻底安静下来,上课铃声隐隐传来,凛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再次路过那栋两层小楼时,门已经锁了。但几分钟后,那个女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出来了。她换下了居家的衣服,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正准备出门。
她锁好院门,跨上自行车。刚踩下踏板,自行车链条似乎卡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她停下来,弯下腰,粗糙的手指在满是油污的链条上拨弄了两下,大概是链子掉了。她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很熟练地把链条重新搭回齿轮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废纸擦了擦手。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跨上车,朝着超市的方向去了。
凛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伸手摸向口袋,点了一根烟。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女人在这个时间线里,是附近一家中型超市的收银员。
离得近了,借着早晨的光线,他才发现她眼角的疲惫并不比原时间线少。起早贪黑,一边做着收银员的工作,一边还要照顾国中的妹妹。她的肩膀因为长期的体力劳作和搬运货物而微微下沉,那件深色外套的边缘也磨损得起了毛边。
这是一种属于现实生活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疲惫。没有肯普法的生死危机,没有系统的清算,只有柴米油盐、房租水电,以及每天必须面对的、平凡而又沉重的生活。
凛看着她骑着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自行车的轮子碾过晨光下的街道,她单薄的背影在那些匆忙的上班族中显得毫不起眼。
他静静地抽完了那根烟,烟头在指尖燃尽,直到烫到了皮肤,他才将其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的出租屋方向走去。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没有肯普法,没有调停者,没有算计,也没有死亡。只有姐姐每天早上的抚摸,自行车卡住的链条,和下班后去超市站柜台的疲惫。
但凛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在这个时间线里,看到的最好的结局了。至少,她还活着,她的妹妹也还活着,并且不需要去面对那个黑暗的世界。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清晨微凉的空气压入肺里,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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