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车厢里的四名弓弩手,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高温火光和无数生铁碎片的攒射下化作了一团血雾。
车后推车的八名青州力士更是倒了血霉。后车壁炸碎的瞬间,几十块带着火焰的硬木板和扭曲的熟铁片迎面拍在他们胸口和脸上,八条壮汉像是被无形的攻城槌正面撞中,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跟进的步兵人群里。
这仅仅是第一辆。
“轰!轰!轰!轰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两军阵前连成了一片,四十枚破甲开花弹,足足有三十四枚精准地钻进了前排战车的肚子里。
六十步外的旷野,顷刻间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熔炉。
三十四辆号称刀枪不入的铁甲战车,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内部炸得粉碎。那些原本用来保护青州兵、用来碾碎梁山阵地的半寸熟铁板、三寸硬木梁、三尺锯齿刀,在火药气浪的推动下,掉转头来,化作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钢铁暴雨,向着战车后方密集冲锋的青州步兵群狠狠砸了过去!
半扇带着倒刺的熟铁车门呼啸着横飞过来,跟在车后的五六个青州刀牌手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盾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半空里扑腾,下半身已经跪倒在泥血之中。
一只燃烧着的沉重刀轮落进人群,借着惯性疯狂弹跳滚动,锋利的锯齿绞刀所过之处,长枪寸寸折断,皮肉骨骼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硬生生在密集的人丛里犁出一条十几丈长的血胡同。
数不清的铁钉、碎木片、生铁破片,裹着浓烟和烈火,像无数把暗器往步卒群里猛扎。
前排的青州步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没死的被飞来的碎铁打穿了肚子、削掉了半边脸颊,躺在地上翻滚哀嚎;后面的步兵收不住脚,一头撞进前面的火海和尸堆里,被滚烫的铁片烫得哇哇乱叫。
“车炸了!车肚子里有天雷!”
“我的眼睛!我的腿没了!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牛角号和战鼓声。
侥幸没被第一波命中的后排战车猛地停在原地,推车的力士看着前面几步外同伴被炸成碎肉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什么军法,撒开木梁转身就往后跑。
无人控制的沉重战车顺着缓坡往下倒退,车轮上的锯齿刀反过来撞进自家溃退的步兵群里,顿时又是一阵骨断筋折的惨叫,上万名青州前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人踩人,人挤人,哭爹喊娘地往后溃逃。
梁山大阵之中,原本握紧了兵刃准备殊死肉搏的数千将士,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六十步外那片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鲁智深手里的水磨禅杖“当啷”一声杵在地上,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使劲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武松:“兄弟,洒家没看花眼吧?凌振这厮放出去的铁疙瘩,怎地钻进铁车肚子里才响?这一下就把三十多辆铁车全给撕巴碎了?”
武松按着雪花镔铁戒刀的刀柄,指节有些发白,目光扫过前面那片还在不断冒着黑烟和惨叫的烂摊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铁疙瘩厉害,是大都督和凌统制算准了那铁车是个闷罐子。火药在闷罐子里炸开,那铁皮越厚,炸出来的碎片杀自家人就越狠。”
不远处,那些刚刚归顺梁山不久的原西军将领们,更是看得背脊发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韩世忠骑在马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看着远处还在零星炸响的战车残骸,声音都变了调:“当日在统安城下,西夏李察哥的三千铁鹞子若是撞上这四十门大炮,哪怕他们连人带马披上三层冷锻铁甲,也得在这六十步外化作一滩肉泥!”
旁边的李彦仙苦笑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望向中军那道披着猩红战袍的背影:“朝廷把凌统制这等大才扔在东京城里放炮仗听响,大都督却拿他当破阵的王牌。有这等利器在手,天下还有哪座城池、哪支大军能挡得住梁山的兵锋?咱们跟着大都督,真是跟对人了。”
两百步外的青州军中军,那辆高大的指挥车被迎面扑来的气浪吹得剧烈摇晃,车顶的帅旗“咔嚓”一声折断了旗杆,斜斜地耷拉下来。
济南太守张叔夜被这股大力掀翻在车板上,头上的乌纱帽滚落一旁,满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
“太守大人!”
两名亲兵慌忙上前搀扶,张叔夜却一把推开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到车头,双手死死抠住面前的硬木栏杆。栏杆上的木刺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苍老的指缝往下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人间炼狱。
浓黑的硝烟被晨风吹散少许,露出了旷野上的惨状。
他耗费了整整两个月心血、调集了青州和海州数百名铁匠日夜赶造的一百二十辆铁甲刀轮战车,前排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堆堆冒着黑烟的碎木烂铁;后排的几十辆被溃退的步卒和战马撞得东倒西歪,死死堵在了阵地中央,连逃跑的路都给封死了。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焦黑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挂在扭曲的锯齿刀轮上,空气里飘来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熏得人几欲作呕。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张叔夜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干枯的嘴唇剧烈翕动,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老夫用半寸熟铁加上三寸硬木,连神臂弓和八牛弩都射不穿分毫……他的铁弹怎么可能钻进去?怎么可能从里头炸开?!”
他读遍兵书,演练过无数次破阵之法,算准了梁山骑兵不敢硬撞刀轮,算准了普通火炮会被斜面弹开,唯独没算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能够先钻透铁甲、再从内部引爆的开花铁弹!
这不是兵法的较量,这是硬生生的器物碾压!
就在张叔夜心神俱裂、呆若木鸡之际,对面的梁山炮阵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
硝烟散去,只见李寒笑骑在照夜玉狮子上,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朝阳的金光落在宽阔的刀面上,映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凌振,炮口抬高三寸,给本督越过铁车残骸,照着张叔夜的中军帅旗,再放一轮!”
李寒笑刀锋往前一指,声音清朗,传遍全军:
“关胜、林冲、罗彦之听令!炮声一落,率三千铁骑从两翼包抄过去,凡持兵刃顽抗者,杀无赦!”
“得令!”
三员绝世猛将齐声暴喝,三千梁山铁骑同时拉下铁面具,长枪平举,马蹄刨地,只等下一轮炮响。
而对面的土台上,凌振已经再次举起了那面染满硝烟的黑旗,四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微微昂起,遥遥锁定了张叔夜所在的指挥车,四十根烧得通红的火绳,距离炮尾的火门只剩下一寸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