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嘉山的夜比任何地方都更黑。这里的魔气浓得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浓汤,黏稠、沉重,裹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山脚下原本是斯家的老宅,如今老宅已经化为废墟,救世盟在废墟之上搭起了营帐,火光在营地中星星点点地亮着,远远看去像是一群蛰伏的萤火虫。秋凝落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腰间垂挂的无根玉符正散发光芒,从衣摆那隐隐约约透出来。
他将无根玉符取了下来收好。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络凌涯趴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扯来的枯草茎,同样也收起了自己的无根玉符。他眯着眼望着那片营地,火光在那些营帐之间星星点点地亮着,巡逻的救世盟修士步伐整齐得不像活人,每一队的间距、每一步的步幅都分毫不差,像是被同一条丝线操控的木偶。
络凌涯把枯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压着嗓子说:“你看清楚了?营地中心那扇门。”
秋凝落眯起眼点头:“嗯,有空间波动。凌海的通天甬道出口就在那扇门后面,他们是从凌海直接穿过来。营地的防线现在还不够密,但如果让折灵继续往这边送人,这个缺口就永远堵不上了。”
秋凝落从怀中取出一卷蛟绡阵图,在月光下一点点展开。阵图的纹理繁复如星图,边缘用灵墨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节点与引线。
络凌涯瞥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来之前苍寰给的?”他问。
“非云贞的手笔。”秋凝落将阵图摊平在岩石上,指尖沿着阵纹的走向划过,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以整个点嘉山为落脚点,把阵法嵌进地脉,引爆之后能引起空间坍塌。山炸掉的同时,通道出口也会被空间波动绞碎,他们在营地驻扎的所有防线一并吃掉。但是有个问题——眼下从通道里涌出来的援军太多了。”
络凌涯往山下看了一眼,营地中央的祭坛周围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新到的先锋队。那些修士步伐整齐,双眼在夜色中泛着统一的、空洞的暗红色,人数果然远远超过来时的预估。
他的下颌肌肉紧了紧,低声道:“的确太多了。单一阵法恐怕不够,如果没拦干净,对面反扑回来,我们这点人手撑不住。”
秋凝落将阵图卷起,收回怀中,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了句:“我带领弟子去各个阵眼。用自身修为引天雷,加重阵法能量,把雷灵力灌进去,应该够了。”
络凌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山风中显得格外爽朗,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他把枯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在指尖捻了捻,弹在地上。“小辈,要引天雷也轮不到你。我们雷击塔才是引雷的高手——塔主令上刻的引雷诀,本塔主练了快一千年,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熟。更何况魔界是我们的地盘,要救也是我们魔界的人来救,还轮不到你们凌云宗冲锋在前头。”
“不塔主……”秋凝落还想开口说,但是络凌涯只一句话便让他闭嘴了。
络凌涯说:“假使这驻地在你们修真界,通道出口就在人间,你要让我们魔界的人去吗?”
不,当然不会!秋凝落的眼神这么说,络凌涯笑了一下,眼神示意“我们也一样”。
之后络凌涯做出了他此生最后一个决定。他将雷击塔尚能战斗的全部兵力,包括他自己,悉数压上了预设的阵眼。
非云贞设计的那卷阵图在点嘉山周围铺展了半个时辰便如同藤蔓般爬满了整座山体,各处节点亮起淡金色的光,与山脚下那些暗红色的菌丝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
雷击塔的弟子们从夜色中无声地集结而来,提着兵器,脸上没有悲壮,也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列好了进攻阵型。他们的塔主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很短——说这阵法能把点嘉山连带那个通道一起轰掉,需要人填进去同时引雷,电光会冲进阵法里引爆所有节点。说雷击塔的塔主之后也许会换人,只要塔还在,雷电的意志就永不消亡,魔界是他们这些魔界人的,他们要救魔界,同样永远不会退缩。
没有一个弟子退缩。
他们把铠甲上磨损的皮扣紧了,把刀柄上松了的缠绳重新缠了一遍,各自在阵眼上站定。
但最关键的阵眼只有一个——它在斯家老宅废墟的正下方,那是整个点嘉山地脉灵气最集中的地方,也是非云贞标注的阵法引爆核心。要引爆那个阵眼,必须有人亲临废墟中心,顶着整座山的压力将引雷诀催到极限,用天上的雷把阵眼点着。
“塔主,里面全都是救世盟的人。”雷击塔的弟子低声提醒。
络凌涯只吐出两个字:“知道。”
他带着几个亲卫从侧翼突入斯家老宅。
老宅的主院已经烧得只剩骨架,断墙残垣之间的空地如今成了救世盟的仓储和前哨。络凌涯的双锏砸穿了第一道防线,电光在锏身上炸开,将挡在身前的两个救世盟先锋震飞出去,砸在烧焦了半边的廊柱上,碎裂的木屑被电流点燃,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团短促的火焰。
他的亲卫们随即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刀剑出鞘,与围上来的救世盟散修绞杀在一处。
络凌涯独自冲到了院落最深处。
阵眼就在脚下的地砖之下,他能感觉到那一股被非云贞阵图引来的地脉灵力正在地面之下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像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巨兽。
他必须在阵眼被引爆之前先把自己的引雷诀灌入地脉,让天上的雷和地下的阵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否则阵法便无法完成空间坍塌。
他把双锏插进脚边的砖缝,双手握成拳放在腰侧,闭上眼,引出了引雷诀的最后一式。
天上开始有雷光涌动。不是寻常的云层放电,而是引雷诀催动之下从魔界永恒的暗紫色天幕中撕扯出来的、粗壮如天柱般的银白色闪电。它们一道接一道地在点嘉山上空劈落,砸在山体四周的阵眼节点上,每一道雷落下去便有一个雷击塔弟子同时引爆了自己所在的阵眼。
银白色的雷光从山顶往下蔓延,如同一张巨大的光网被无形的手从天穹中抖落,从四面八方向着斯家老宅的方向收拢。
而最中心的阵眼仍没有亮,它在等这一侧的最后一道引雷诀。
那是络凌涯的位置。
他在满院的淤泥与瓦砾之间站定,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雷光不断撕裂的暗紫色天空,将引雷诀催到了极限。
那些涌来的救世盟散修越来越多,亲卫们在他的四周散开,咬着牙顶住了每一波试图打断他引雷的冲锋。有人被菌丝缠住了手臂便反手一刀把自己的手腕斩断,菌丝落在地上仍在扭动,那人用剩下的一只手继续握刀砍了回去。有人被从背后捅穿了腹部,倒下之前回身一道雷法将偷袭者劈成了焦炭。
有人喊:“还不能退!塔主还没点着阵眼!”
络凌涯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