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睛,将那些声音从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滤掉,直到只剩下头顶那片越来越近的雷暴,和脚下那一股即将冲破地面的灵力。然后他睁开眼,双手推出,将引雷诀的最后一道印诀狠狠打进了脚下的阵眼。
天雷落下来了。
不是一道一道地落,而是整片雷光从天空中被一口气拽了下来。
整座斯家老宅在一瞬间被吞没,银白色的雷光将断墙、瓦砾、烧焦的树桩全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白色,然后雷光开始由中心向四周推进,如同天柱般的雷电劈下,扫过每一处残余建筑,将斯家老宅连同那些涌来的救世盟先锋一同轰成了齑粉。
点嘉山在颤抖,山体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滚落,通道出口在空间坍塌中剧烈扭曲,那扇门上的空间波纹像被绞碎的水面,一层一层地碎裂、合拢、消失。
雷光渐渐消散之后,秋凝落站在远处的山腰上,看着点嘉山的方向。山体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豁口深处仍然有零星的闪电在跳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混着菌丝燃烧后残留的那种腥甜的腐臭味,随山风飘过来。山脚下的营地和它的废墟,还有通道出口,连同那些正在涌来的蚁群般的救世盟前锋,一起消失在了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雷光余烬里。
他想起出发前,就在他们各自整队的那个清晨,络凌涯站在雷击塔的最后一批弟子前面对他说过的话——“我们雷击塔主修雷法,修炼功法有一项便是锻体炼魂,区区天雷不会把我们怎么样,老子我还要回雷击塔呢。”笑了一阵便挥手带人离开了。
秋凝落站在那里目送他们,他当然知道络凌涯说的是笑话,此一去九死一生,即便侥幸活下来,神魂也必然遭到重创,修为掉落几重都不奇怪。
可他当时没有揭穿。他带领凌云宗弟子对着络凌涯和那一队雷击塔弟子行了大礼,双手抱剑微屈半个身位,让身后的同门们也一同深深低下头去。他用最无可挑剔的军礼说:“凌云宗,恭候雷击塔兄弟安全回来。”络凌涯只是头也不回地抬了抬手,连一句回头见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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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耀眼的银色雷障在点嘉山燃烧了整整一夜后缓缓熄灭。
晨光穿透魔界永恒的暗紫色天幕,照在那片已成焦土的战场上。山体被雷电劈得千疮百孔,碎石从山崖上簌簌地往下落,砸在那些被菌丝覆盖过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混着菌丝燃烧后残留的那种腥甜的腐臭味。
秋凝落带着人在废墟中搜寻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们找到了一些被雷电烧焦的断肢残骸,找到了几截碎裂得不成样子的雷击塔令牌碎片。最终在一个被劈得凹陷下去的阵眼中心,他们找到了一枚被雷电烧融得几乎看不出原状的塔主令。络凌涯没有出来。他以自己和整个雷击塔为祭,兑现了守护魔界不被异界之物染指的誓言。
秋凝落将长剑拄在身侧,单膝跪地,把塔主令举过头顶,向着凹陷的方向郑重地叩首。他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喊出任何一句挽词。但这一刻从别过脸去的眼尾滑落的那一滴泪,比所有的悼词都更重。
菌丝欠了太多该还的。
三界欠雷击塔的,也总有一天一分不差地必须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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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凌海龙皇宫,折灵已经知道了点嘉山的驻地被启国联军拔除,知道了先锋大军被拦腰截断,知道了那个几乎没见过面,甚至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的络凌涯用自己的命和整个雷击塔一起,给她在魔界的第一场施压压上了一道无法撼动的休止符。
她在龙皇宫的正殿中来回踱步,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线,桌上的玉简文书被扫落一地,她用灵力将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砸了个粉碎。碎片飞溅在墙壁上,将那些龙皇宫历代龙皇的画像划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可恶!可恶!”
原本这条通道就是灵种腐蚀出来的,如果不是离云将真相公开,应该会有更多的修士前来投奔救世盟,那么大不了再花多一点时间来腐蚀另一条通道,可是现在,前来加入救世盟的人数已经少了很多,要猴年马月才能让灵种再腐蚀一条通道呢!
“都在跟我作对!都在跟我作对!去死去死都去死!!!”
她骂启国好坏不分,骂祁起被末日黑影蒙蔽,骂苍寰为什么要站在那个女人身边,骂那些相信启国声明的散修全都是瞎子。
她骂了很久,骂到喉咙沙哑,骂到殿外那些侍从都不敢进来续茶。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阿霁走了进来。他的衣袍上还带着没有干透的血迹,靴尖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染成了暗红色。折灵一见到他便快步走上前去,细白瘦长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问:“离云死了吗?”
阿霁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死了。还遇上了枯木宗的柳木真人,和他在一起,一并杀了。”
折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出来,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什么东西。
折灵脸上漾开一朵如花笑颜:“死了就好,死了就好,死了就再也没有背叛她了。”随后,折灵脸上满是愤恨和不甘:“这个世间的人太愚蠢了,根本不知道谁才是真正拯救他们的人!——阿霁,只有你,只有你永远站在我的身边。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折灵说到后面,便再次看向阿霁,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充满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阿霁点头:“是,阿霁永远不会背叛师姐。”
得到承诺的折灵再次心满意足地扑入了阿霁的怀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得到心灵的平静。
之后,折灵松开阿霁,将点嘉山驻地被启国联军拔除的消息告诉了阿霁。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一片薄冰从高处坠落,砸在冷硬的石板上,碎得悄无声息。“哼,他们以为没了点嘉山做驻地,我就没办法了吗?太小看我了吧。”
阿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张重新变得冷酷无情的脸。他知道自己不会去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在每一次她需要的时候,把剑磨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