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山谷的春天下着细蒙蒙的小雨,老旧的教室瓦片被雨水泡软了几道缝。
雨滴顺着裂缝一滴滴砸下来,在教室地面积出小小的水痕,“滴答、滴答”,像是谁握着秒针在安静教室里数着时间。
讲台上的林青柠停下了照着课本念的课文,低头看着封面上印着彩色插画的美术课本,又抬头看了看台下孩子们被雨丝沾湿梢的脑袋,雨声和漏水声缠在一起,把课本上铅字都泡得软了。
她干脆“咔嗒”一声合上了手里的课本,指尖还留着书页粗糙的摩擦感。
她靠在斑驳掉漆的讲台上,借着窗外的雨、屋里不停歇的滴答水声,开口给孩子们讲山外的大海。
“那是比咱们桐花山谷所有山头加起来还要宽的地方啊。”林青柠张开胳膊,尽量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度,眼睛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向往,“全是蓝色的,晴天的时候蓝得像把整个天空都揉进了水里,站在海边往远处看,根本看不到尽头,天和水连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她给孩子们讲海边的沙滩,不是桐花山谷里随处可见的、带着碎石子的黄泥巴地,是踩上去软乎乎像踩了棉花的细沙子,金黄金黄铺在海边,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上就藏着各种各样的贝壳。
有的是螺旋形状,转着圈往中心卷,像小姑娘穿的千层裙摆;有的带着一圈一圈彩色条纹,棕的、白的、紫的条纹歪歪扭扭绕在壳上,比供销社卖的花玻璃还好看。
捡起来最大的那只贝壳,往耳朵边一贴,就能听见嗡嗡的潮水声,像是海浪还留在壳里没走,天天哗啦哗啦拍着沙滩。
还有海边长大的孩子,放了学背着布书包,提着妈妈编的小竹篮子,光着脚丫踩在还带着海水温度的湿沙子上,追着退潮的海浪跑。
浪花沾湿了裤脚也不管,眼睛只盯着沙滩上露出来的贝壳尖,一弯腰就能捡到带着海水潮气的好东西。
台下坐着的孩子们都看呆了,一个个把圆圆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黑葡萄似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讲台上的林老师,胳膊撑着坑坑洼洼的木头课桌,小手托着被山里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腮帮子,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原本吵人的滴答漏水声,此刻听在孩子们耳朵里,居然比学校上下课的铜铃声还要好听,那一声一声的滴答,仿佛就是海浪拍着沙滩的声音,顺着雨滴飘进了桐花山谷,飘进了这间漏雨的教室,成了这群山里孩子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关于大海的第一声回响,成了刻在记忆里最特别的旋律。
等到西北风吹进桐花山谷,山里的冬天就来了,这里的冬天不似城里那样温温吞吞,一下雪就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一夜功夫就能把整个山谷盖得严严实实,厚厚的积雪踩进去,能没过成年人的脚踝,更别说这些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了。
桐花山谷散着好几个自然村,孩子们上学要走好几里的山路,大雪一封山,原本就陡滑的山路根本没法走,住得最远的孩子天不亮就得从家出,走到学校的时候雪已经把回去的路埋得认不出来了,只能暂时留在学校里过夜。
每到这种时候,林青柠都会把这些回不去家的孩子,一个个领到自己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宿舍里。
宿舍角落摆着一个从老乡家淘来的旧煤炉,掉了好几块瓷,她抓出几把干松枝引着,再添上几块块煤,不一会儿小小的煤炉就红通通热了起来,暖融融的热气顺着炉壁慢慢飘出来,把满屋子的冷空气都烘得软了。
她翻出自己床底下的布包,那是过年回家的时候,妈妈给她装在行李箱里的红薯,她一直舍不得吃,攒着就是给这种下雪天留着。
她把红薯倒进铜盆,打进来山里化的雪水,一个个仔细搓掉沾在表皮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的红皮红薯,带着凉丝丝的雪气,再一个个顺着煤炉边,埋进温热的炭灰里焖着,炭灰的温度慢慢渗进去,一点点把红薯的甜味焖出来。
做完这些,一群人就围着小小的煤炉坐成一圈,挤挤挨挨靠在一起烤火,煤炉里的炭块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孩子们就缩着脖子笑,暖乎乎的热气从脚边往脸上飘,把每个人冻得红紫的脸蛋都烤得红扑扑,透着健炕的亮光。
窗外的雪落得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大片大片像鹅毛似的雪花,慢悠悠从灰沉沉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桐花树的枝桠上,积得厚了,就把韧生生的枝桠压得弯了腰,像给树枝穿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袄。
可这间小小的十几平米的屋子里却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带着煤火淡淡的烟火温度,混着女孩子宿舍里皂角的清香味,比任何五星级酒店的暖气房都让人踏实。
等半个钟头过去,煤炉边的炭灰里就飘出丝丝缕缕的甜香,林青柠拿一根长筷子,轻轻扒开滚烫黑的炭灰,裹着焦皮的红薯就露了出来,浓浓的甜香瞬间炸开,一下子填满了整个小屋子,连床角缝里都飘着甜甜的烤红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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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攥着自己烤得暖乎乎的小手,盯着林青柠手里的红薯笑,清亮亮的笑声脆生生的,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飘出去,飘到了落满雪花的院子里,飘进了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里。
连那么冷的天,那么厚的雪,都跟着这笑声变得软乎乎、暖融融的,仿佛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被这一炉烤红薯、一屋子笑声挡在了门外。
其实林青柠刚来桐花山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留在这里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