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华垂着的睫毛猛地一颤,抬眼时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猩红,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
“是。弟子有恨。恨天王府,恨二夫人,恨这世道连块像样的葬身之地都没有。
我日夜苦修,就是想变强,想有朝一日,亲手撕碎那些欺辱我们的人。”
他说着,胸腔剧烈起伏,周身流转的淡黑色魔气骤然躁动几分,却依旧死死克制,不敢在郑贤智面前失了分寸,只将那滔天恨意藏在眼底深处。
郑贤智静静望着他,拿着暗藏的短刃,眼底无波无澜,听着少年直白袒露的戾气,既不斥责,也不安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暗河深处的寒水:“恨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毒的蛊。
它能推着你往上爬,也能早早把你拖入深渊。”
赤华一怔,茫然抬头:“师傅的意思是……弟子不该恨?”
“不是不该恨。”郑贤智摇了摇头,目光穿透夜色,仿佛望穿了少年注定崎岖的前路,“是别被恨意困住一生。
你今日恨天王府,他日手握强权,若只剩一身戾气,只会变成第二个二夫人,甚至更残暴。”
赤华攥紧双拳,眼底的猩红执拗不退,语气决绝:“就算如此,二夫人我必杀。她害死我姐姐,这仇,我不报,枉为人!”
郑贤智看着少年眼底翻涌的执念,没有厉声呵斥。
“既已下定决心,便顺着本心去走。
只是记住,我不愿你被仇恨彻底吞噬,最后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魔。”
“弟子不会!”赤华猛地抬头,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魔气微微激荡,声音铿锵。
“等我变强,不止二夫人,这天赤城之内,所有仗势欺人、卑鄙无耻的恶人,我尽数要清算!”
郑贤智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隐忧,淡淡开口:“大话不必说得太早,先把修为踏踏实实提上去。
你现在根基尚浅,境界低微,谈这些,尚且太早。”
赤华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重重点头,收敛了周身躁动的魔气,恭恭敬敬躬身一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当潜心苦修,不负期许。多谢师尊点拨。”
郑贤智沉默片刻,随后一弹,两百枚圆润的魔石自储物戒中飞出,轻轻落在赤华脚边,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拿着。”他声音依旧淡漠,“魔界生存不易,好好照顾自己,别还没报仇,就先死在底层的倾轧里。”
随后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敛,身形化作一道无声的黑影,不待赤华反应,已然掠出小院,隐入漆黑的街巷深处,瞬间消失不见。
赤华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随即弯腰将散落的魔石尽数捡起,紧紧攥在掌心。
他握紧手中的《玄煞魔经》与幽刺魔剑,快步退回石屋,关好屋门,盘膝坐于石地之上,再次沉入苦修。
而在小院外一处阴暗的房檐阴影里,郑贤智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隔着墙壁,落在屋内那道倔强的少年身影上。
识海中,前辈的声音缓缓响起:“怎么,心软了?”
郑贤智垂眸,眸中冷意渐浓,带着一丝深沉的忌惮低声自语。
“心软谈不上。只是这小子戾气太重,执念太深,天魔根骨本就极易走极端,今日便有这般杀心,若是日后无人制衡,将来,必成大祸患。”
山河钟的声音缓缓回荡:“我明白你的担忧。
天魔根天生杀伐气盛,的确容易入魔癫狂,可若是引导得当、培养得法,他日成长起来,便是一柄刺入魔族腹地、制衡王族势力的绝世利剑。”
郑贤智眸色微动,望着石屋内那团愈凝实的魔气:“我亦是这般考量,方才赠他功法魔器,便是赌这一线可能。
与其放任他被天王府逼成毫无理智的疯魔,不如握在手中,将来为我所用。”
“你倒不算愚钝。”山河钟轻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神秘,“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方才我已在他身上留了一点后手。”
郑贤智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疑,连忙传音:“后手?我方才探查他经脉天赋之时,全程都在留意,怎未曾察觉分毫?”
“便是在你探他根骨那一刻,我动的手脚。”山河钟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那小子天魔根太过扎眼,我早料到他未来变数极大,便悄悄在他神魂深处埋下一道隐晦印记。”
郑贤智恍然大悟,眼底掠过一丝敬佩:“前辈倒是未雨绸缪,思虑周全。”
“老夫存活万古,见惯各族兴衰、人心魔变。”山河钟的声音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