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到了城西一条背街。
那条街窄,两边的墙根常年湿潮,沟里积着发腐的水草和烂泥。
平日少有人走,此刻水草黑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染了一遍。
水面浮着几粒极小的黑点,不动,可仔细看,黑点周围的水比别处浊一些。
李衍道蹲下来,取出一根银草探进水里。
草叶入水,黑点像被惊动了一样,纷纷朝草叶聚过来,贴上去就不松。
血照脸色一沉:“这不就是花根。怎么跑这来了。”
四旺把银草提起来,见草根处已黑了小半,忙取出一小瓶界源砂,沿着沟边撒下去。
砂粒落进水面,黑点如见了光的蚂蚁,极快地朝四散退开,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不见了。
李衍道直起身,朝旧义庄那个方向看去。
井口上空,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灰,正慢慢散开,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说:“花根没缩。
它把自己分成更小了,顺着水沟爬。
界石压了裂口,它吃不到外头的灰,就往城西地脉里钻。
这花比我们想得聪明。”
他回头对四旺和血照说:
“把城西所有明沟暗渠全筛一遍。
用银草灰和界源砂逐条过。别让它们汇到一处。”
血照应了一声,转身去调人。
四旺蹲在沟边,又撒了半把砂,说:
“这城的地脉不能花了。再花,地基就松。
到那时不用界外的人打,城自己会塌。”
李衍道点头:“我知道。我去裂口。
把外头的灰多引些进来。它要吃,就只准在井里吃。
我要让它知道,别处没有食。”
当夜,他又去了旧裂口。
笼炉的火在夜色里烧得暗红,像只困极了的红眼,忽明忽暗。
他坐在炉边一整夜,装了满满三匣界源砂。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回到旧义庄,把砂全倒进了井里。
井中那团花根像得了食的孩子,慢慢安静下去,缩得更紧了些。
血照带人沿着城西的沟渠撒灰,从子时忙到日头高起,才把最后一条暗渠滤净。
他回来时靴子湿了半截,裤腿沾满了黑泥,人累得话都不想说,只朝李衍道点了下头。
神界内外,暂时又归了静。
可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静同从前不同。
外头的灰雾没散,里头的花根没死。
李衍道守着笼炉,夜里炼砂,白天看井,像颗钉在地上的钉子。
李法瞳在旧义庄的偏房里,门关着,一日一日参悟那道轮回的边。
小七每日巡城,偶尔带几块新炼的界石回来,搁在旧义庄门口的石阶上。
铁骨云和项天齐轮番守西城,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
陆源尊隔三差五来一趟,问几句便走。
玄冥则常去旧裂口看那三块界石,有时候蹲在旁边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像是要替那些石头盯住什么。
神界的人还在忙。
忙得像在等一场早该落下的雨。
这一日,李法瞳忽然从偏房出来了。
他脚步不重,面色极白,像是好些天没怎么合眼,眼里的光却比往常亮得多。
他走到李衍道面前,没说话,先张开手掌。
掌心有一圈极淡的光,细看不是灰,是三道极细的光——金、银、紫——叠在一起,慢慢转。
转得不快,像水底的漩涡,静而深。
他说:“我摸到轮回的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