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旺站起来,把茶碗别在腰间的绳扣上,朝院子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衍道。”
“什么?”
“你突破神王那天,界门那边的灰气有一阵子断过。
断的时间不长,大概十几息的工夫。
当时我以为是界门自己收缩了,后来铁骨云说她看见界门缝口那段时间里没有灰雾渗出来,像被人从外面掐住了。”
“灰白长衣神王掐的?”
“不知道。但断的那十几息和神国壁障碎裂的时间对得上。
你突破的时候神国壁障碎开的震动传到了界门那里,那边停了一下。”
李衍道站在井边没有动。
四旺等了等他,见他没有再问的意思,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外的巷子里远了之后,院子里又只剩下了风声和枯枣树枝干偶尔发出的干响。
李衍道重新回到东厢房。
他没有进神国,在屋中的旧木椅上坐下来,闭着眼把四旺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界门灰气在神国壁障碎裂的那段时间里断了十几息。
灰白长衣神王在他突破的时候停了手。
不是掐断的,是停的。
像一个正在推门的人感觉到了屋里的人在动,把手从门板上拿开了片刻。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切成细条的白印。
灰白长衣神王比灰部神王耐得住性子。
灰部神王急,手段也急,急就容易留破绽。
这个穿灰白长衣的什么都要先看清楚再动,千年察一次花根,每次派的分身数量恰到好处,够用但不浪费,进来之后不碰任何东西只确认状态。
他想到三生今天说的那句“那截断须还在旧河道出口的泥里没烂透”。
如果灰白长衣神王每一次分身进来看到的井底花根都是缩着的,他会不会怀疑花根是被动过?
灰部神王死之前没来得及传回去多少消息,灰白长衣神王过来接手的时候花根已经缩了。
在他看来缩了千年的花根可能只是正常萎缩,在他从旧滩那边催着新须的同时,太初神界内的花根会缩一些也说得通。
但旧河道那截断须如果哪天被三生探到之后动了一下,或者被灰白长衣神王的分身无意中扫到了,他就会知道花根在暗处走过另一条路。
一个会暗地里换路走的活物,和一颗只会原地萎缩的死瘤,是两回事。
李衍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东厢房后窗边。
窗子朝北开,窗框上糊的旧纸透进来一团灰白的光。
他推开窗往外看,北面天际线处那道薄黑还在,比千年前窄了一些,颜色也淡了一些,像一道被反复擦过很多遍的墨痕。
界石压了千年,壁障的漏口在缓慢地收窄。
他关窗回到神国。
水界珠近顶处的灰云已经转了快一天了,颜色从早上到傍晚深了一点点,几乎分辨不出来。
三生坐在珠内深处,感知铺在城西旧河道方向,还没有发现异常。
李家那五名后辈还在剑林旁边的空地上坐着,其中那名源王初期的年轻人身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金系法则光覆在体表,速度比李衍道预想的快。
他在神国新地边缘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
地是热的,暖意从指腹朝掌心走,带着界源气和源气混合之后那种既沉又缓的触感。
他丹田里那枚法则光核旁边的灰气还浮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也没有扩大。
他试着用光核去牵它,这次灰气跟着转了半圈,比昨天多转了半圈的半圈。
他松开光核,灰气停住。
他看着它,没有继续。
一天半圈的速度,三百天才能转满一圈。
太初用了七万多年才打通第一条线,他三天走完了一线的开头,剩下的路还长得很。
但这条路的方向他已经摸到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新地边缘那排永生森林的树根已经长到了他脚边,浅绿色的根须从他靴面上爬过去,细小的绒毛在根须表面微微颤动,像在辨认他的气息。
他没有动,让那些根须爬过去,等它们完全通过了才朝神国中心走。
走到时空迷宫附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