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间常年都不见光的仓库,宗福生把肩上扛着的小叫花子往地上一撂,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仓库里的霉味混着屎尿味,熏得他自己都皱眉,不过关在里头的人闻久了,也就闻不出来了。
仓库里头黑黢黢的,只有顶上吊着两盏蒙了绿罩子的灯泡,光线昏黄得跟泡了尿似的,勉强照出个轮廓来。这地方原先是个堆棉纱的货栈,后来日本人占了虹口,棉纱老板跑了,房子空了好几年,直到前不久,被一个日本女人花钱盘了下来,又让宗福生以善堂的名义重新拾掇了一通。
虽然从外头看着还是破破烂烂的,里头早被掏空了重新砌过,四面墙加了一层青砖,顶上吊了隔音板,门一关,里头闹出多大动静外头都听不见。
“又送来一个?吆西,宗桑,你做滴大大滴好!”
说话的是个瘦瘦矮矮的日本人,叫黑川重雄,是这儿的看守小头目。
“承蒙黑川太君抬举。”宗福生立刻换上那副和气笑脸,搓着手回道,“黑川太君,这小子就今天在粥棚门口捡的,看着也就七八岁,身子骨弱是弱了点,不过血新鲜,没病没灾的,正符合太君们要的条件。”
“呦西,宗桑,只要你好好替惠子小姐办事,你滴好处少不了。”黑川重雄踢了踢昏迷的小叫花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我哪敢不尽心。”宗福生弓着身子,脸上满是讨好之色,“黑川太君,您看这都第三回了,先前那几个……”
“先前滴,很好。”黑川重雄抬手打断他,从兜里摸出几块现大洋塞到他掌心里,“宗桑办事,我滴放心。你滴,继续努力。”
宗福生双手接住那几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指腹在银圆边上摩挲了两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哎!我滴明白!”
“宗桑,你滴,先回去吧,记住,这里滴事情,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黑川重雄抬手做了个赶苍蝇的手势。
宗福生连声应着“晓得晓得,我嘴严得很”,弓着腰倒退着出了仓库铁门。
等宗福生走后,黑川重雄转身招呼来一个日本看守,指着地上昏迷的小叫花子,用日语吩咐道:“把这个支那小孩带去关起来。”
那看守麻利地拽起小叫花子的胳膊,像扛个破麻袋似的将人扛了起来,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仓库中间是一条窄过道,过道两边,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铁笼子。那笼子每一个都有半人高,一米多宽,铁条子比大拇指还粗,焊得死死的,底下垫着块活动的铁皮板,方便抽出来冲洗。笼子顶上开了个小门,人得蜷着身子才能塞进去。
而眼下这么多铁笼子里头,几乎大半都被装满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则死死闭着眼,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眼神里全是惊恐和麻木。
被扛进来的小叫花子被粗暴地塞进空着的笼子里,铁门“哐当”一声落了锁,那看守嫌恶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吹着口哨转身走了,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被塞进笼子的小叫花子大概是被那摔碰弄醒了,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待看清周遭黑黢黢的铁栏与笼里笼外缩成一团的人影,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是在哪儿啊……放我出去……”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真的没偷东西……”
……
虹口小洋楼。
眼下都已经半夜十一点了,但地下室里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坂田教授这会儿正站在恒温箱跟前,把一只培养皿从门里端出来,凑到灯泡底下眯眼瞅。
培养皿里的琼脂培养基上长了一层灰白色的菌落,他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转头冲小野寺点了点头:“第七代,菌落形态稳定。小野君,你记一下,十月七号,鼠疫杆菌,第七代扩培,每毫升菌悬液含菌量大概在这个数。”
他用铅笔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个数字,小野寺凑过去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毒力测试结果出来了没有?”坂田问。
小野寺从架子上抽出一张表格:“今天下午出的。三只小白鼠皮下接种零点一毫升菌悬液,稀释梯度十的负三次方,接种后三十六小时全部死亡。解剖见脾脏肿大、肝脏充血,鼠疫典型病变。尸检标本做了涂片,革兰氏染色阴性,两极浓染,形态符合。”
“十的负三次方,零点一毫升,三十六小时……”坂田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毒力比标准株强了大概一点五倍。哈尔滨那边带过来的菌株,在实验室传了那么多代,按理说毒力该往下走才对。看来在上海这边用本地鼠血培养基养了几代,反倒把菌株的毒力给养上来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就跟个老农在说“今年雨水好,稻子长得壮”似的。
小野寺在旁边接了一句:“坂田先生,这批菌用不用再传一代?我觉得毒力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不用。一点五倍足够了,再强下去,万一培养过程中出了气溶胶泄漏,咱们自己先倒霉。就按这个剂量准备。”坂田把培养皿放回恒温箱,关上铁门,抬手看了一眼温度计,“温度稳的。小野君,今晚跳蚤那边该换血棉了,你换之前数一下存活率。”
“已经在做了。”小野寺走到白铁皮桶旁边,掀开纱布一角,拿手电筒往里照。桶底的棉絮上密密麻麻趴着一层跳蚤,黑压压的跟撒了一地芝麻似的,被手电一照,受惊的跳蚤噼里啪啦往棉絮缝里钻。他捏着镊子从里头夹了一小撮棉絮出来,搁在玻璃板上,凑到灯底下数。
“这一桶……存活率大概七成五,比上一批高了一成。”
地下室正忙活着,头顶的水泥梯上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中岛久一。
他扫了一眼恒温箱:“今天的数据?”
“第七代扩培完成,毒力测试三十六小时致死,一点五倍标准株。”坂田把记录本从报纸底下抽出来递过去,“存活率七成五,比预期好。按这个进度,再养三天,就可以进行活猴测试了。”
“惠子小姐那边那边的‘实验体’储备得怎么样?”中岛久一问。
小野寺接过话头:“惠子小姐那边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说仓库里已经关了有二十五只活猴,常规情况下,够做好几轮猴体试验了。”
中岛久一听完微微颔首,他从怀里摸出张地图摊在架子上。那是浙赣铁路沿线图,杭州、金华、衢州、义乌几个地名上头拿红铅笔画了圈,旁边标了数字和日期。
“笕桥那边的奈良部队来电报了,第一批投放时间定在十一月左右,位置就选在衢州和金华两个点。”中岛拿铅笔画了一道从上海到杭州的线,“咱们这边必须在十一月五号之前把第一批投放的剂量备齐。”
“怎么样?能做到吗?!”
“按现在的扩培速度算,有些勉强,不过在不考虑活猴出现大规模非特异性死亡的前提下,十一月之前,应该能备齐。”坂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笃定地接话道。
“好,这事就交给你们了,坂田教授,还有小野君!”中岛久一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随即拍了拍小野寺的肩膀,“我会让惠子小姐尽快将活猴送过来,至于它们的死活,这完全不用考虑,能在最短时间里,得到最精准的毒力数据比什么都重要!”
“嗨!”
坂田与小野寺齐齐躬身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