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风最终决定给皇上写一封密折。
这个决定做得并不容易。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摊着纸,笔提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直到日头偏西,窗棂的影子从桌案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才终于落下第一笔。
他写得很克制。
没有诉苦,没有表功,甚至没有提城隍庙那场交锋的细节。他只说了三件事:周延已死,碧桃失踪,宁王的人盯上了扬州。措辞极尽简练,像是在写一封公文,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末了,他添了一句——
“臣离京多年,不问朝事久矣。边关旧部散于四方,叶字旗已是往事。臣愿做一介平民,与妻教子,了此残生。”
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封蜡,盖上私印。
“送出去吧。”他把信交给林娇娇,语气很平静。
林娇娇接过信,没有多问。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她的男人在向皇上交底,也是在向皇上讨一句话。那句话若是给了,他们就能安稳过日子;若是不给,往后的路就说不准了。
信使快马北上,五天之后进了京。
又过了七天,回信来了。
叶凌风拆开封蜡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颤。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
“可。”
笔力遒劲,一勾一划都透着杀伐气。是皇上亲笔。
叶凌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林娇娇忍不住凑过来看。
“就一个字?”她有些意外。
“够了。”叶凌风把信纸放下,忽然笑了一下,“这一个字,比我十年立的军功都值钱。”
林娇娇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从那天起,叶凌风当真不再过问任何朝堂上的事。
驿道上飞驰的信使、茶馆里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某些人若有若无的试探——他通通视而不见。
每日早起练一套拳,然后去书房教三个孩子读书写字,午后小憩半个时辰,傍晚在院子里浇浇菜、修修花草,日子过得像是从闹市搬进了深山。
他的三个儿子,是三胞胎。
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三副性子。
老大叶海清,三兄弟里最先落地。接生婆说他出来的时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这间屋子,像是在认路。
长到今日,这性子一点没变——沉稳,话少,做事有板有眼。
学武的悟性极高,一套刀法教三遍就能记住,练起来不知道偷懒。
叶凌风有时候站在廊下看他练刀,恍惚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军营里的日子——那时候他也像海清一样,觉得只要把刀练好了,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爹,这招回风斩月,手腕是不是要再沉一些?”叶海清收刀,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嗯。”叶凌风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刀,示范了一遍,“看清楚,腕子往下压,力从腰,刀随步走。”
刀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干净利落。
叶海清眼睛亮了,接过刀又练了起来。
老二叶海宴,比大哥晚出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这孩子一落地就攥着拳头哇哇大哭,嗓门大得把院子里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娇娇常说,这孩子是把三兄弟的话都抢到自己嘴里了。
他不爱练武,嫌累;也不爱读书,嫌闷。他喜欢往街上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茶馆的伙计、布庄的掌柜、码头扛活的苦力,他全认识。
林娇娇有时候担心他太过跳脱,叶凌风倒是不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他一边给海宴磨墨一边说,“他爱跟人打交道,就让他去。见的人多了,自然就懂事了。”
果然,叶海宴虽然不爱读圣贤书,但人情世故比同龄人通透得多。
有一回邻居家的鸡被人偷了,两家吵得不可开交,叶海宴跑过去,没说一句大道理,只是把两家的小孩叫到一起问了几句,三下两下就弄明白了——鸡是自己跑丢的,被狗撵到了柴房里关了一夜。鸡找回来了,两家握手言和。
叶凌风听说这事之后,难得夸了他一句:“比你爹强。”
叶海宴得意了一整天。
但三个孩子里,最让叶凌风在意的,是小儿子叶海澄。
叶海澄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自己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不哭,也不睁眼,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着,像是舍不得离开娘胎。
后来长大了,他依然是三兄弟里最安静的那个,生得清秀,眉眼像林娇娇多些。
他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有时候会忽然说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事后细想,却准得让人后背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