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还是那个翻云覆雨的燕燃月?这简直比他所见过的、最病弱时的霁延策,还要令人触目惊心!
一股混杂着恐慌、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猛地攥紧了君裕泽的心脏。霁延策既然这么对她,那燕燃月与霁延策似乎不是合作关系。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他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急切地对外下令。
门外寂静无声,无人应答。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连召唤一个医者的权力都已丧失。
这种被全世界无视的绝望,让君裕泽几乎狂。他看着气息愈微弱的沈锦穗,脑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猛地起身,冲到殿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外面的狗奴才听着!去告诉霁延策!他不是很在乎这具‘龙体’吗?!若是再不让太医来,朕……我现在就毁了它!看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他的怒火狠!”
他甚至抬起手,用指甲狠狠在自己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以证明自己绝非虚言嘶喊,“也让他看看!看他赌不赌得起!”
这近乎无赖的威胁,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沉寂并未持续太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霁延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疲惫不堪,眼下的青黑比三日前更重,仿佛也耗尽了心力。他看着殿内状若疯狂的君裕泽,又扫了一眼地上气若游丝的沈锦穗,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位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不必白费力气了。她非是寻常伤病,而是魂魄本源受损。太医院那些汤药针灸,救不了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锦穗身上,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能否撑过去,看她自己的命数罢了。”
命数?君裕泽的心沉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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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等他再次作,霁延策却缓缓抬了抬手,对着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冰:“来人。将燕妃……拖至院中,鞭刑三十。”
“什么?!”君裕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看向霁延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霁延策!你疯了?!她已经这样了!你还要用刑?!”
霁延策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君裕泽,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与算计:“这三十鞭,是给公子您的一个警醒。”
他向前一步,逼近君裕泽,“你说得对,朕确实在乎这具躯体。所以,你用它来威胁朕,很有效。”
“但你也该明白,正因为朕在乎,才更不能让你觉得……可以凭此为所欲为。”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沈锦穗,语气森然:“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用着这具躯体,若是再敢自伤一分……朕确实不好直接处置‘你’,但燕妃的性命,朕绝不会再有半分顾虑。”
“你伤一分,朕便在她身上,十倍讨还。”
说完,他不再看君裕泽瞬间惨白的脸色,漠然转身。
殿外,沉闷的鞭挞声伴随着女子微不可闻的痛哼,一下一下,清晰地传了进来。每一鞭,都像抽在君裕泽的心上,也抽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和尊严。
他瘫软在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可笑的血痕,又望向殿外那个因他而承受无妄之灾的虚弱身。
他终于彻底明白,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他不仅失去了自由,连伤害自己的权利,都早已被剥夺。霁延策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真正的掌控,是让你连自毁,都成为伤害所爱之人的利器。
又是三日过去,沈锦穗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先映入眼帘的,是背对着她、正暴躁地将内侍送来的简陋膳食狠狠扫落在地的君裕泽。碗碟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沈锦穗无声地牵了牵嘴角,声音有些沙哑虚却依旧难掩那一丝惯有慵懒的语调开口:“陛下……臣妾背上这三十鞭的伤,可还没结痂呢。您这般闹脾气,若是让外面的人以为是我们‘夫妻’同心在绝食明志……
下次送来的,怕就不是馊饭,而是直接断水断粮了。”
她微微侧头,试图看清君裕泽的表情,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臣妾可没有……那种宁死不屈的念头,还想多活几日呢。”
君裕泽猛地转身,看到她已经醒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躁取代。他几步跨到榻前,看着她苍白如纸、连呼吸都显得费力的模样,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你都这副样子了!还有心思说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不知是因自己的无能,还是因她的满不在乎。
沈锦穗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反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陛下希望臣妾如何?哭吗?”
她轻轻摇头:“眼泪若是有用,你我也不会在此地了。”
君裕泽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三日的问题,声音低沉而紧绷:“那天……霁延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折磨能让一个曾经那般强大的人,变成如今这风一吹就散的模样。
沈锦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她才重新抬眼看向他,“没什么。不过是……拿我做了一次灵魂剥离术的试验品罢了。”
“灵魂剥离术?!”君裕泽瞳孔猛缩,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是因为朕?!他想把朕从这身体里弄出去?!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朕?!为何要折磨你?!”
沈锦穗闻言,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陛下以为,霁延策是那等鲁莽之人吗?”
她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直接对您动手?风险太高了。”
“他怕……操作稍有差池,不仅没能将您这‘孤魂’请走,反而伤了这具他视若珍宝的‘龙体’……届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岂非得不偿失?”
“所以,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是绝不会……轻易动您的。拿我来试手,最是稳妥不过,不是吗?”
话音落下,长生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君裕泽僵在原地,看着沈锦穗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彻底地,浸透了他的全身。
日升月落,光阴在长生殿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静静流淌。最初的狂躁、愤怒与绝望,如同杯中的残茶,渐渐冷却、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