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清阮撇撇嘴,觉得跟这个脑子似乎缺根弦的家伙聊天实在无趣。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灶台边一小篮还未剥完的核桃,那深褐色的、带着坚硬外壳的果实,忽然让她心头莫名一跳。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掂了掂。坚硬、微凉,带着坚果特有的木质感。
指尖摩挲着核桃粗糙的纹路,一丝极其遥远、模糊又带着莫名酸楚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眼前灶火的微光恍惚起来,仿佛变成了另一处更辉煌殿宇中的烛火……
前尘·圣宸宫偏殿
那时的圣宸宫,远没有如今这般冰冷空旷。父皇君郁泽与母后沈穗儿之间,虽然已因朝政分歧、后宫琐事以及彼此日渐加深的猜忌而渐生隔阂,感情不复初始时的炽热,但表面至少维持着帝后和睦的假象。小小的君清阮是宫中难得的、能同时靠近父皇和母后而不被立刻驱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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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她不知从哪个宫女那里得来一小袋核桃,自己用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努力啃着坚硬的外壳,咯得生疼,却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她瘪着嘴,正努力跟核桃较劲时,君郁泽批完一部分奏折,揉着额角从内殿走出,一眼就看到了在光洁地板上“劳作”的小女儿。
“软软,”君郁泽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看到女儿时还是温和了些许,“在吃什么?”
清阮举起手里沾满口水的核桃,献宝似的:“核桃……父皇,硬,开……”她口齿不清,但意思明确,想让无所不能的父皇帮她打开。
君郁泽走近,低头看着她小手里那颗湿漉漉、亮晶晶的核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有些轻微的洁癖,尤其是对这类……沾了孩童口水的物品。
他也没拒绝只是说:“这个……脏了。换一个干净的。”
三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干净脏净,只觉得自己心爱的“零食”被父皇嫌弃了。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大眼睛里迅蓄起水光,小嘴一扁,带着哭腔:“父皇你嫌弃我……软软的核桃不脏!我要回去告诉母后!让她再也不跟你玩了!”说罢,转身就要抱着她的宝贝核桃跑开。
“回来。”君郁泽被她那“告状”的威胁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莫名的烦躁——沈穗儿最近本就对他诸多不满,若再听女儿这么一“告状”,怕是更要冷脸相对。
他伸手拿过软软手里那颗湿核桃,想快点解决这桩“小事”。或许是心烦,或许是想展示一下“父皇的力量”,他没用工具,也没用巧劲,直接运起一丝内力于掌心,握住核桃拍碎在桌上。
“啪!!!”
一声极其响亮、近乎爆炸的脆响在安静的偏殿内炸开!坚硬的核桃壳在雄浑内力下瞬间化为齑粉,连带着里面的果仁也碎成了渣,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呜哇——!!!”清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的委屈全化作了惊恐,放声大哭起来,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就在此时,殿门口光影一暗,沈穗儿疾步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匆匆赶来的。看到女儿哭得撕心裂肺,而君郁泽正对着满手核桃碎屑皱眉,沈穗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几步上前,一把将吓坏了的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抚着,目光却如寒冰般射向君郁泽,声音冷冽:“陛下,童言无忌。软软若有失礼冒犯之处,你找臣妾便是,何必用这般手段吓唬她?”她看到了地上和君郁泽手中的碎屑,也听到了那声巨响,自然以为是皇帝对女儿脾气,拿核桃撒气,吓到了孩子。
君郁泽被沈穗儿这充满指责的目光和语气激怒了。他本意只是开个核桃,虽然方式粗鲁了些,但绝无吓唬孩子之心,更别说沈穗儿那副全然不信他、将他视为会虐待女儿的恶人的姿态!他心头火起,沉声道:“朕在开核桃!”
“开核桃?”沈穗儿冷笑一声,一手依旧护着抽噎的女儿将她头按在怀里尽可能捂住耳朵,另一只手随手从软软掉落的小袋子里又拿起一颗核桃。她看也不看君郁泽,将核桃按在旁边的紫檀木桌面上,然后——
“砰!!!”
又是一声沉闷却力道十足的巨响!沈穗儿竟也是运足了力气,一掌拍下!坚硬的桌面都微微震颤,那颗核桃瞬间步了前一颗的后尘,粉身碎骨,碎屑四溅。她拍完,才松开捂着女儿耳朵的手,抬起眼,迎上君郁泽震惊而愤怒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挑衅:“陛下看,这样开,是不是更快?”
“沈穗儿!”君郁泽额角青筋跳动,“你想造反吗?!”这哪里是开核桃?这分明是在表示开他的脑门。
沈穗儿毫不退缩地回视,眼中是同样的冰冷与倔强。帝后之间,那层维持已久的薄冰,在这一刻,因一颗小小的核桃,被彻底击碎,冰冷的裂痕无声蔓延。
被夹在中间的君清阮,看着父皇震怒的脸,又看看母后冰冷的脸,再听听那两声可怕的“巨响”,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她挣脱沈穗儿的怀抱,哭着喊道:“开核桃好可怕……软软再也不要你们开核桃了!呜哇——”她转身,迈着小短腿,哭着跑出了令人窒息的大殿。
她一路跑,一路哭,最后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找到了正在温书的太子哥哥君沧温。
“哥哥……开核桃……”她抽抽噎噎地扑进君沧温怀里,举起手里仅剩的几颗完好核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君沧温连忙放下书,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又命人取来小锤子,接过核桃,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用锤子侧面轻轻一敲。“咔哒”一声轻响,核桃壳应声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里面的果仁完好无损。
“好了,软软不哭。”君沧温将剥出的完整果仁递给她,柔声问,“告诉哥哥,谁欺负我们软软了?是不是宫人伺候不用心?”
君清阮含着果仁,一边抽噎,一边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绘起刚才圣宸宫里生的一切。她模仿着父皇皱眉的样子,学着他拍碎核桃的巨响自己配音“砰!”,又模仿母后冷着脸拍桌子再次配音“砰!”,还有他们之间那吓人的对视和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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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仰着小脸,困惑又难过地问:“哥哥,父皇母后为什么要生气?软软只是想开核桃……是不是软软错了?”
君沧温听完,沉默了片刻。年幼的他已比同龄人早熟,更能感知父母之间那日益紧张的关系。他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叹了口气:“软软没错。父皇……大概真的只是在帮你开核桃,只是父皇武功厉害,内力深厚,开核桃的方式……比较直接。”他试图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至于母后……她可能是以为父皇在欺负我们软软,心疼你,所以才生气的,不是对你生气。”
君清阮似懂非懂,但更深的忧愁爬上小脸:“可是他们还是吵架了呀……以前不这样的……”
君沧温看着妹妹澄澈却染上忧虑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涩。她无法解释朝堂的波谲云诡,无法解释后宫的利益纠葛,更无法解释父母之间那日益复杂的隔阂与算计。最终,他只是喃喃道:“习惯就好,软软。”
“不想习惯……”君清阮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失落和一丝早熟的悲伤。她不想习惯父皇母后冰冷相对,不想习惯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变得越来越陌生。
“啪嗒。”
手中的核桃掉落在灶台边,滚了几圈。
君清阮猛地回神,指尖还残留着核桃粗糙的触感,眼眶却不知何时微微热。那段被封存的、属于稚童的恐惧、不解与悲伤,隔着漫长的岁月与生死,再次清晰地向她袭来。
原来,那么早,裂痕就已经存在。原来,那颗被拍碎的核桃,不仅是坚果,也是她童年某种安全感碎裂的开始。
葬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对着颗核桃呆,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想了想,将刚刚熬好、晾到温热的核桃露小心倒出一小盏,递到君清阮面前。“给你,甜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眼神依旧纯净,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吃了甜的,或许就不会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