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里怎么有个落水的小姑娘!”少年侍卫惊呼一声,语气充满了“偶然现”的惊讶。他迅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一件普通的、浆洗得有些白的侍卫制式外袍,动作有些生疏但努力轻柔地将小女孩裹住,又伸手去探她的脉搏和呼吸。
暗卫隐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他认出了这少年侍卫,正是刚才推人下水的宁王君藏情。此刻的君藏情,与方才那个阴鸷冷漠推人下水的锦袍少年判若两人,脸上只有纯粹的担忧和急于救人的慌张。
暗卫沉默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身形彻底融入黑暗,悄然离去,回宫向皇帝复命,只简单禀报了“人已捞起,气息尚存”,并未提及后续。
亭中,藏情之确认她还活着,微微松了口气,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的、冰冷的光芒。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热心肠又有点笨拙的小侍卫。
“喂?醒醒?能听到吗?”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脸颊。
阿锦呛咳了几声,悠悠转醒。池水的冰冷和窒息的恐惧尚未完全散去,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关切神情的少年脸庞,以及身上裹着的、带着陌生体温的干燥外袍。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出嘶哑的气音。
藏情之立刻露出恍然和更加“体贴”的神情,他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别怕,别急。是不是不能说话?没事没事,我是刚调来这边巡逻的小侍卫,叫藏情之。我刚才路过,看到你掉进池子里了,就把你捞上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冷吗?”
阿锦愣愣地看着他,她费力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表达自己冷,但又想说谢谢。
藏情之“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真诚:“别急别急,你先缓一缓。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你好些了,我再想办法送你回去,花点银子帮你找太医看看?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这里?多危险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将阿锦裹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冰冷的手,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手好冰……我、我去给你找点热水?或者生个火?”
阿锦看着他“慌乱”又“真诚”的样子,她努力地想表达感谢,用力地比划着手势,指向池水,又指向他,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了一个“谢谢”的动作,眼神清澈而充满感激。
藏情之看着她的动作,眼中的“暖意”更深,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嘲讽与快意。沈穗儿…这一世,竟然如此“好骗”。
他压下心头的嘲弄,脸上露出温和腼腆的笑容,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我正好路过嘛,总不能见死不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我送你回去?”
阿锦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又摇了摇头。
藏情之“认真”地思考,恍然大悟:“要不我随便叫一个,你知道是在叫你就行了,就叫小花吧。我叫藏情之,刚才说过了。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麻烦,或者有人欺负你,可以……可以试着来找我?我就在这一片巡逻。不过我人微言轻的,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藏情之,做了一个“记住”的手势,然后拍拍自己的心口,表示她会记住他,记住这份恩情。
月光洒在揽月亭中,照着浑身湿透、狼狈却眼神亮晶晶的小宫女,和穿着单薄侍卫服、笑容“温暖”的少年。
而那个真正下令将她从池中捞起、却漠然离去的皇帝,那个隐在暗处、看穿一切却选择沉默的暗卫,都成为了这个夜晚无声的注脚。
欺骗,从相遇的第一刻,就已开始。
阿锦的日子,并没有因为那个秋夜的“获救”和结识了“藏情之”这个“朋友”而好转,反而像是跌入了更深的、不见天日的冰窟。
无处不在的欺凌与刁难,起初只是些小打小闹:晾晒的衣物总是不翼而飞或被恶意弄脏;分到的饭食永远是最差最少,甚至时常“不小心”被打翻;夜里睡觉,单薄的被褥总会“意外”被泼上冷水;当差时,不是被安排最脏最累的活计,就是被诬陷偷懒或打碎东西,然后招来管事嬷嬷劈头盖脸的责骂和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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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默默地承受,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做事更加小心,对每个人的刁难都逆来顺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染上了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疲惫。
藏情之通过隐晦的暗示、不经意的提及,或者直接下达给在掖庭有眼线的命令,“宁王殿下不喜那个满脸红斑的小哑巴”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掖庭底层悄然蔓延。不需要明确的指令,自会有擅长揣摩上意、乐于讨好权贵的人,将这份“不喜”化作实际行动,变着花样地磋磨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
阿锦的苦难,成了掖庭某些人向上攀附的阶梯,也成了藏情之导演一场“患难真情”戏码的完美布景。
而“藏情之”,那个“刚入宫不久、身份低微、备受排挤”的小侍卫,总是能在阿锦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恰巧”出现。
有时是她被罚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抖,意识模糊时,他会“偷偷”溜过来,塞给她半个冷硬的、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馒头,或者一块粗糙但干净的布巾,让她垫在膝盖下。
有时是她因为“打碎”了贵重器皿实则是被人陷害,被管事嬷嬷罚去清洗堆积如山的夜壶,双手冻得通红开裂,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冒险”帮她一起刷洗,动作笨拙却认真,还会压低声音跟她说些宫里听来的“趣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有时是她被其他宫女合伙欺负,锁在废弃的柴房,他又会“刚好”路过,现不对,想办法撬开锁,把她救出来,然后陪着她坐在柴堆边,听她用手势和眼神诉说委屈,再笨拙地安慰她,说些“以后会好的”、“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会遭报应”之类苍白却温暖的话。
每一次“相遇”,藏情之都会把自己伪装得比阿锦更“惨”。
他会“不经意”地露出胳膊上被其他“老资历”侍卫“教训”留下的青紫;会“无奈”地提起自己因为出身低微、不懂规矩,总是被克扣饷银、分配最苦最累的巡逻任务;会“黯然”地说起家乡的贫寒,说起入宫为奴的无奈,说起对未来的迷茫。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同样饱受欺凌、同样孤独无依的可怜人。
于是,在这冰冷残酷的掖庭里,两个“同病相怜”的可怜人,自然而然地靠近,互相取暖。
建昭五年,夏末。
这一日,不知是哪个心肠还未完全冷硬的小宫女,趁人不注意,将自己省下的半块粗面饼,飞快地塞进了阿锦浆洗衣物时随身带着的破旧小布包里。
阿锦摸着那尚带余温的、粗糙却实在的半块饼,揣进怀里,傍晚时分,阿锦做完了一天的活计,趁着管事嬷嬷不注意,偷偷溜到了他们常常见面的那个偏僻角落。果然,藏情之已经等在那里了,正靠在墙上,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阿锦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掏出还算干净手帕包着的半块饼,献宝似的递到藏情之面前,用手势比划着:给你吃。
藏情之看着她掌心那半块粗糙的、甚至有些干硬的饼,又看看她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的异样。
这女人这一世怎么蠢成这样?脾气也软得和面团一样。若是前世的性格配上如今的处境……应该更有趣。
“小花……你、你自己是不是也没吃?这饼……”
阿锦连忙摆手,示意自己吃过了,不饿。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做出一个饱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