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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二(第4页)

夜幕低垂,宫灯如昼,丝竹之声自太和殿方向隐隐传来,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身为丞相嫡子、又颇有才名的沈琼锦,自然在受邀之列。

他并未在殿内与众人周旋太久,只略饮了几杯,便借口透气,悄然离席,独自一人登上了离太和殿不远的一处僻静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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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地势颇高,视野开阔。远离了殿内的喧嚣与浮华,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沈琼锦凭栏而立,一袭月白锦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看着的方向是掖庭。

那里没有璀璨的宫灯,只有零星几点如豆的灯火,在沉沉夜色中勉强勾勒出低矮房舍的轮廓。隐约可见巡逻侍卫手中灯笼晃动的微光,与太和殿的笙歌曼舞相比,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遗忘的、挣扎求生的角落。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枚羊脂玉佩的温润。但很快,那丝微澜便平息下去,眸中重新覆上一层冰封的平静。

棋子,便该有棋子的觉悟与处境。他给予的,只能是暗处那一点点,确保她不死、不废的“照拂”。

沈琼锦静静地立在那里,月白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清冷的月光与阁楼的阴影之中。

沈容儿提着繁复宫装的裙摆,脚步轻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踏上了这处僻静的阁楼。

夜风将她鬓边一缕珠翠吹得微晃,也吹散了宴会上沾染的暖香与浮华。她一眼便瞧见了凭栏而立的那个月白身影,孤高清冷,仿佛与这宫闱夜色格格不入。

“琼锦哥哥,”她唤道,声音刻意放柔了些,却又掩不住那份熟稔,“你在看什么?”

沈琼锦闻声,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那投向掖庭方向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秋夜的景致。

他缓缓转身,面上是惯常的温润浅笑,对着沈容儿微一颔,执的是臣子见后妃的礼,分寸拿捏得极好:“见过昭仪娘娘。不过是些寻常夜色,无甚新奇。此处风大,娘娘凤体贵重,不宜久处。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你我如今身份有别,恐引人闲话,还是早些回宴上为好。”

沈容儿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本宫与自家哥哥说几句话,还要避什么嫌?这宫里,连这点兄妹情分都要论斤称两地计较了不成?”

她走近两步,仰头看着沈琼锦,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美目中,映着远处宫灯细碎的光,也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她压低了声音:“琼锦哥哥……我方才在席间,听父亲身边伺候的人隐约提起,父亲他……似有意为你安排婚事,已在相看京中适龄的贵女了……你……你可有……中意之人?”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只余远处宴乐缥缈的余音。

沈琼锦的目光落在沈容儿脸上,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的弧度,声音也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婚事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于沈家,于朝堂,皆是应有之义。”

他微微一顿,视线似乎越过了沈容儿,看向更虚无处,“至于中意与否……在我看来,并无太大分别。总归,是合适的人罢了。”

“怎么会一样?!”沈容儿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意识到失态,慌忙压下,她眼中盈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混杂着不甘、委屈,还有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情感,“我……”她张了张嘴,那个盘旋在心底多年、几乎要成为心魔的名字和情感,几乎要冲口而出。

“容儿。”

沈琼锦打断了她,他上前半步,身影恰好挡住了远处可能投来的视线,目光沉沉地看进沈容儿的眼睛。

“不该说的,别说。”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宫墙之内,处处皆是耳目。有些话,说出口便是祸端,便是把柄。你心里知道,我知道,便足够了。何须宣之于口,徒增烦扰,更惹……杀身之险。”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沈容儿心头翻涌的热切。她听懂了沈琼锦话里的未尽之意——她的心意,他并非不知,只是不能认,更不能回应。

沈琼锦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强忍的泪意,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他必须断了她的念想。

沈容儿静默了许久,夜风吹得她鬓微乱,也吹得她心头冷。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华美宫装上繁复的刺绣,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压抑了许久的、真心实意的悔意:“琼锦哥哥……如果可以……我不想入宫的……”

他看着她低垂的、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紧攥住宫装袖口、指节泛白的手。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笑声清脆、眼眸明亮的“妹妹”,真的从未想要踏入这金丝囚笼。可那又如何?他并不能决定一切……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沉默着,没有安慰,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叹息。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时辰不早了,宴席未散,娘娘久离恐惹非议。臣,恭送娘娘。”

他侧身,让开了通往楼下的路,姿态恭敬而疏离。

沈容儿缓缓抬起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挺直了脊背,重新端起了昭仪娘娘的架子,扶了扶鬓边微乱的珠钗,一步步,慢慢地,走下了阁楼。华美的裙裾拖过台阶,出细微的沙沙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下方宫道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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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琼锦依旧立在原地,凭栏远望,只是目光不再投向掖庭,也不再投向任何实处。

他的身份决定了……有些话,注定只能烂在心里;有些人,注定只能遥遥相望。

这盘棋,无人能置身事外,更无人能随心所欲。

阿锦裹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小脸冻得青,却竭力挺直脊背,垂手肃立在阴影里。她已经在这里站了近一个时辰,手脚几乎冻僵,但目光始终紧盯着约定的方向。

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拂动声传来。一道颀长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痕,悄然出现在夹道入口,无声无息,沈琼锦已经换了便于夜行的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风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阿锦的落魄形成刺眼对比。

“还能准时赴约,看来还没被折腾死。”沈琼锦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诮。

阿锦不能言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以示恭敬。

沈琼锦从袖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晕——那是一枚通体莹白、雕刻着复杂莲纹的羊脂玉佩,用一根同样质地的丝绦系着。他并未立刻递出,只是用指尖拈着丝绦,玉佩在他掌心轻轻晃动。

“我辛苦栽培你几年,耗费心力、药物,不是真让你折在掖庭那种地方,无声无息烂掉的。”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冰冷,“这枚玉佩,你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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