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她那副认真询问、毫无谄媚或心机的样子,又实在不像是有意冒犯。
“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不饿。”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
沈容儿拼命给阿锦使眼色,示意她“说”点别的,做点别的,哪怕就是安安静静跪好看上去赏心悦目也行啊!
阿锦接收到了沈容儿的眼神,似乎努力理解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将托盘轻轻放在身边地上,空出双手,对着君郁泽,开始比划一套更复杂的手势。这次似乎是想表达“陛下日夜操劳,要注意龙体安康”之类的吉祥话,是沈容儿之前教过的、在年节时应对贵人的套路。
但她毕竟手语不算极其流畅,比划得有些慢,有些手势也不太标准,配上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不像在说吉祥话,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工作汇报。
君郁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舞足蹈”,直到她比划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完了?”
阿锦点头。
“嗯,”君郁泽点点头,给出评价,“比划得……挺用力。下次不必了,朕看不懂。”
“……”阿锦默默低下头。
沈容儿已经想扶额叹息了。她这哪是给皇帝送个可心人?这简直是给皇帝送了个木头桩子!
君郁泽似乎也觉得今晚的“探病”达到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已确定,是个还没训练成功的菜鸟细作,能挖。
“爱妃既身体不适,便好生歇着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陛下。”沈容儿连忙起身相送,心中五味杂陈。
君郁泽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低着头的阿锦,忽然道:“你叫朝露?”
阿锦连忙点头。
“名字不错,可惜……你不配。”
皇帝走后,沈容儿脸色很不好。
沈容儿站在她面前,质问道,“朝露,你今天在干什么?故意的?为什么?”
沈容儿心想:她不会真是为了不被皇上看中以后好出宫找琼锦哥哥吧?
阿锦写字回答:[皇上怀疑我是沈家准备安插的细作,我表现的不中用些,皇上觉得我好糊弄会更容易接受。]
她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下去吧。”
阿锦恭敬行礼,退了下去。走出殿门,被夜风一吹,她脸上那层茫然的温顺慢慢褪去。
毒舌挑剔的皇帝,不解风情的直女应对……
过于完美的迎合或许会引起更深的怀疑,而这种“笨拙”的、“真实”的反应,有时反而是一种更好的保护色。
皇帝那双眼睛,未必喜欢看到又一个精心雕琢的、充满算计的妃嫔预备役。
阿锦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而且,她本就没想过要走那条路。沈容儿的“美意”,她心领,但路,要自己选。
君郁泽回到圣宸宫,批阅奏章时,笔尖却莫名顿了几次。
倒不是对那小哑巴宫女朝露有什么特别印象,事实上,那晚她的表现堪称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奉茶不知水温,回话不知婉转,比划起来像在做法事,全然没有后宫女子该有的玲珑心窍和妩媚姿态。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君郁泽见过太多精心雕琢的美玉,或温婉,或娇艳,或清冷,或妖娆,无一不是按照后宫乃至前朝期待的“模样”打磨而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们在他面前展露的每一分颜色,说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蹙眉浅笑,都像是经过反复排练的戏文,精致,却也乏味。
而那个叫朝露的小哑巴粗糙,太粗糙了。
像一块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顽石,棱角分明,沾着泥水,不通任何文墨雅趣,更遑论风情。可偏偏是这块“顽石”,却有种真实感。
看到那样的她,君郁泽有点手痒。
是的,手痒。
就像看到一个浑然天成却未经打磨的璞玉,一个充满潜力却尚未驯服的生灵,一个空白的、等待书写的卷轴。
君郁泽并不缺女人,更不缺聪明、漂亮、懂事的女人。但他有点厌倦了那些已经雕琢完毕、千篇一律的“成品”。
他开始对“过程”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当他现这块“顽石”,似乎还牵扯到他那越桀骜不驯、心思难测的十八皇弟——君藏情。
想到君藏情那晚在冷宫中,对朝露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占有欲,君郁泽的眸色便深了几分。
他那十八弟,自小便是混世狂魔的性子,阴郁乖张,行事全凭喜恶,近年来更是连他这个皇兄都隐隐有些压制不住的趋势。
君郁泽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是对君藏情这样身份敏感、又暗藏爪牙的兄弟。
而朝露,这个意外卷入的小宫女,似乎成了观察甚至拿捏君藏情的突破口。
看君藏情对付一个心思单纯、只会逆来顺受的宫女,有什么意思?无非是猛虎戏兔,力量悬殊,毫无观赏性。
如果……把这块原本看似“顽石”的朝露,稍稍雕琢一下呢?不必雕成温顺的美玉,那样太无趣。或许,可以引导她,激她,让她露出内心可能存在的棱角与韧性?
让她不再是那只瑟瑟抖的兔子,而是变成一只或许爪牙不够锋利,但却懂得躲避、懂得周旋,甚至懂得在适当时候,挠对方一爪子的小兽?
让君藏情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玩物,而是一个会让他感到棘手、需要费些心思才能“掌控”,甚至可能偶尔让他吃瘪、挫其锋芒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