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阿锦记得,那个小宫女的耳垂下面,就有一粒这样小小的、褐色的痣。当时光线昏暗,看得不真切,但此刻阳光正好,那粒小痣格外清晰。
后来她才知道,那小宫女叫小春,再后来,她被沈容儿带回棠梨宫就再没见过她。只隐约听说,小春因为那次“接济”饼子,还是被其他想讨好藏情之的宫女告了状,受了些罚,之后似乎被调去了更苦的地方。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
李公公问:“谧美人,您看中了哪位?”
阿锦抬手,指尖随意地一点,指向了那个耳下有痣的宫女——小春。
“就她吧。”声音平淡。
小春似乎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迅低下头,声音带着激动:“奴婢小春谢美人恩典!”
其他宫女眼中闪过羡慕、失落,或是不以为然。管事太监连忙让小春出列,站到阿锦身后侧,又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领着剩下七人告退。
阿锦转身回殿,小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进了殿,阿锦在临窗的榻上坐下,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刚刚被自己挑中的旧人。
几年过去,小春长高了些,但依旧瘦弱,不知为何,她应该也经历了很多苦,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此刻盛满了感激。
“小春你之前在哪当值?”阿锦开口,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
“奴婢原在御花园东北角负责洒扫。”小春连忙回答,声音清脆。
“御花园洒扫?”阿锦微微挑眉,“怎么又回了掖庭候选?”
小春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回美人,是……是奴婢笨手笨脚,前几日不小心碰坏了一盆陛下颇为喜爱的墨菊。管事公公说奴婢毛躁,不宜在御前伺候,就把奴婢打了二十杖退回掖庭了,没想到竟能被美人挑中。”她说着,又要跪下磕头。
阿锦抬手虚扶了一下:“既是到了我这里,以后仔细些便是。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但有一条,”她看着小春的眼睛,缓缓道,“忠心,本分。做得好,我自不会亏待你。若有二心,或被人收买利用……”
她没说完,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意,让小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忙道:“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美人,绝不敢有半点异心美人能记得奴婢,挑中奴婢,已是天大的恩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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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你?”阿锦语气微扬。
小春用力点头,眼圈有些红:“美人可能不记得了,好多年前,在掖庭膳房后面……奴婢、奴婢给过您半块饼子。那时大家都排挤您,奴婢也算被排挤的,你明明经常自己都没顾上,就照顾我……奴婢一直记着。没想到美人如今这般尊贵,还能认出奴婢,把奴婢要到身边……”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阿锦静静地看着她。原来她记得。记得那半块饼子,也记得自己更早时,因为看她冻得可怜,曾悄悄分过一些给她。因为她毕竟有瞬移,实在饿得不行就溜出宫去吃一点,不吃多但也不会真让自己饿死,但是小春不行。
“过去的事,不提了。”阿锦语气缓和了些,“既来了,便安心待着。先去熟悉一下这偏殿的活儿,看看缺什么短什么,记下来报给我。还有,宫里规矩,该学的要学,不必过分战战兢兢,只要守规矩,踏实做事,便不会无故受罚。”
“是!奴婢明白!”小春用力点头,眼中焕出光彩。她觉得,自己真是撞了大运,跟了个念旧情、看起来也不难伺候的主子。
阿锦让她退下自去安顿。看着小春轻快离开的背影,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至于其他宫女,无论是沈容儿指派,还是内务府安排,必然各有背景。她无法拒绝,但至少,先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相对安稳的宫人。
阿锦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厌恶被当作棋子,如今,却也学着去摆放棋子。
掖庭
阿锦一身美人规制的常服,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她只带了小春一人,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羡慕、嫉妒、畏惧。
小春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带着不解,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谧美人,您怎么来这儿了?内务府不是已经给咱们宫里派了人吗?这儿人杂,仔细冲撞了您。”
阿锦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小春耳中:“内务府派的人,是规矩,是眼线,未必是‘我的人’。我在这里待过几年,但也认识一些人,了解一些脾性。若是她们还在,没死没残,或许……可以试着收拢一二。”
她说得直白,小春听得似懂非懂,但隐约明白了美人的意思:美人信不过内务府新派来的人,想用自己知根知底的旧人。
两人一路往掖庭更深处、那些年老或体弱宫人聚居的偏僻角落走去。
一个头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宫女,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天光,慢吞吞地缝补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衣。她脸上皱纹深刻,像干涸的土地,但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有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豁达。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过来。
当看清是阿锦时,老宫女的眼睛里瞬间迸出光彩,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掖庭飞出去的金凤凰,朝露……哦不,瞧我这记性,该叫谧美人啦!”
是“老鸡”。掖庭里的人都这么叫她,因为姓姬,又因年纪大、爱絮叨、消息灵通得像只老母鸡。
年轻时据说也曾艳冠群芳,不知怎的蹉跎在此,一待就是几十年。她性子开朗,慈爱,嘴上不饶人却心善,尤其爱跟小宫女们唠嗑,讲古,也会说些熨帖的恭维话。
当年她在掖庭最艰难的时候,没少受老鸡暗地里照拂——偷偷塞块干净的布头擦伤口,在她被罚饿肚子时“恰好”多留了半碗稀粥,冬天“捡到”破旧但厚实的棉絮给她御寒……那些在藏情之的监视下“顶风作案”的恩情,阿锦都记得,但也好奇,藏情之给了小春一击警告,为什么老鸡没事?
阿锦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阿婆。”
老鸡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想行礼,被阿锦扶住了,“使不得使不得,您现在可是正经主子了!”
老鸡笑呵呵的,上下打量着阿锦,眼里有欣慰,“长大了,我老婆子就说,你这丫头看着就是个有后福的!”
“阿婆身体可还好?”阿锦问。
“好!好着呢!吃嘛嘛香,就是骨头老了,不中用了。”老鸡拍拍自己的腿,又叹口气,“一听你做了美人,老婆子我心里头高兴啊,还琢磨着,能不能去你宫里讨个差事,哪怕扫扫地呢,也能多见见你。
哪成想啊,去找管事的李公公一说,人家嫌我老,怕我手脚不利索,眼神不好,冲撞了贵人!”她学着李公公捏着嗓子说话的样子,惟妙惟肖,把小春都逗笑了。
阿锦也微微弯了弯唇角:“阿婆,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按例早该放出宫荣养了,怎么还在宫里?”
老鸡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些微沧桑:“在这宫里活了半辈子喽,从满头青丝待到白苍苍,熟悉了这里的墙,这里的瓦,这里的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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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外头早就没亲没故了,出去反倒不适应,不如留在这儿,看着一茬茬的小宫女进来,出去,也挺有意思。”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阿锦身上,带着长辈般的慈爱,“如今看到你这样子,老婆子就更觉得,留下值了!”
阿锦沉默片刻,直接问:“阿婆,若我想请您去我宫里,您愿意吗?”
老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愿意!哪能不愿意!老婆子打心底里愿意!能去伺候你,看着你,我求之不得!”
但很快,她又收敛了笑容,露出担忧的神色,“可是……美人,您宫里的人,不是已经由内务府和贵妃娘娘安排好了吗?规制人数都是有定例的,您再加我一个老婆子,怕是逾矩了,要惹人说闲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