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心湖,波澜不惊。
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娇红,本该是赏心乐事。偏生在九曲桥畔,水榭回廊,两道身影不期而遇,将这片绚烂景致衬得莫名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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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贵妃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一袭银红织金凤尾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华贵逼人,被一众宫人簇拥着,正慢悠悠赏着池中锦鲤。
谧美人则只带了小春一人,穿着月白色绣淡紫兰草的常服,立在稍远处的柳荫下,目光落在水面的涟漪上,神情疏淡。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阿锦上前见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沈容儿这才仿佛看见她,转过身,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笑意,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是谧美人啊,真巧。起来吧。”
她上下打量着阿锦,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妹妹如今是陛下跟前得脸的人了,怎的还穿得这般素净?可是内务府怠慢了?若短了什么,尽管跟本宫说。”
阿锦起身,神色平静:“劳娘娘挂心。内务府份例周全,并无短缺。臣妾不喜艳丽,觉着这般清爽便好。不及娘娘,雍容华贵,与这满池锦绣相得益彰。”
沈容儿笑容微淡,走近两步,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阿锦间那支素银簪,语气愈温和,却字字藏针:“妹妹谦逊了。陛下赏的簪子,妹妹日日戴着,可见珍重。只是这银饰虽雅,终究少了些分量。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也该有些像样的头面才是,莫要让人小瞧了去。”
她刻意停顿,压低声音,“尤其是,莫让前朝那些盯着后宫的眼睛,觉得陛下亏待了妹妹,或是妹妹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阿锦抬眸,迎上沈容儿的视线,眼神清澈见底:“娘娘教诲的是。陛下所赐,无论金银,皆是天恩,嫔妾唯有敬戴珍惜。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是羡是妒,是褒是贬,嫔妾无法左右,亦无心计较。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浮名虚誉,不过云烟。嫔妾只知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负陛下隆恩,不违宫规礼法,便是尽了妃嫔之责。想来,陛下圣明,前朝诸公慧眼,亦不会因一支簪子,便妄断是非。”
沈容儿被她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话噎得胸口一闷。这丫头往日在她宫里时沉默寡言跟哑巴一样,口齿是越伶俐了,现在不过是当了个美人竟敢暗指她“妄断是非”?
她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看来陛下不止赏了妹妹簪子,还赏了妹妹胆识。只是妹妹莫要忘了,后宫之中,最忌得意忘形。今日陛下眷顾,是妹妹的福气;他日若失了圣心,往日种种,可都是罪过。”
阿锦静静听着,等沈容儿说完,才微微屈膝,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娘娘金玉良言,嫔妾铭记于心。福祸相依,盛衰有时,这个道理,嫔妾在掖庭时,便已看得明白。
故而更知,安时思危,顺时知止。今日陛下些许垂青,嫔妾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懈怠忘形。至于将来如何……”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沈容儿,“但行己路,无愧于心,余者,听天由命罢了。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忙,嫔妾不敢多加打扰,先行告退。”
说完,再次一礼,不待沈容儿回应,便带着小春,从容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背影挺直,步履安然,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对话,只是微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沈容儿站在原地,盯着阿锦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三次交锋,她竟没占得丝毫便宜,反被对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最后那“听天由命”的淡然姿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回宫!”沈容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拂袖而去。满池荷花,在她眼中也失了颜色。
当日下午,沈容儿以协理六宫之权降谧美人为才人便送到了棠梨宫东偏殿,亦通传六宫。
“谧美人朝露,恃宠生骄,言行失慎,对上不恭,有违宫训,即日起降为才人闭门思过半月,封号暂保留,以观后效。”
后宫哗然!
昨日还是被陛下“重视”到不惜当众下德妃脸面的“新贵”,今日便因“对上不恭”被贵妃降了位份!这风向转变之快,令人咋舌。而且陛下也没什么表示和反应。
许多昨日还争相巴结、门庭若市的妃嫔,今日便悄然止步,派人送来的礼物也大多寻了由头撤回,或干脆没了下文。东偏殿前,瞬间门可罗雀。
消息传到圣宸宫时,君郁泽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暗卫禀报,手中朱笔未停,只淡淡问了句:“谧才人什么反应?”
暗卫垂,如实回禀:“回陛下,谧才人接旨后,神色似有些恍惚,谢恩时声音亦有些颤。之后便屏退了宫人,独自在内室呆了许久。据观察…她似乎受了打击,又……钻柜子里去了。”
暗卫的语气带着无奈。他们自然知道小十九有躲进衣柜或箱柜独自呆的“习惯”,没想到现在还保留着。
君郁泽心想:钻柜子?又是这样。
那时他只当是小宫女受了委屈,躲起来偷偷难过。如今看来这倒是她排解情绪的一种独特方式?只是,从美人降到才人,虽只一级,却是天壤之别,更是当着六宫的面被沈容儿狠狠打了脸,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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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退下吧。”君郁泽挥退暗卫,重新看向奏章,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沈容儿此举,既是报复白日口角之辱,更是借机敲打,重申其协理后宫之权。
而阿锦……她那般伶牙俐齿、不肯吃亏的性子,竟只是躲进柜子里?
是当真被打击得狠了,还是又在盘算什么?
君郁泽眸色转深。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窄小的柜中天地里,此刻的她,究竟是在默默垂泪,还是在咬牙筹谋?
沈容儿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完全在意料之中。她白日占尽口舌上风,便知这位贵妃娘娘绝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没想到她如此迫不及待,动用宫权,毫不留情。
极微弱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空间波动,如同水纹漾开。
瞬移。
京城西市,人奴市场。
阿锦此刻已非宫中那位沉静素淡的“谧才人”。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头用同色布条高高束成马尾,脸上戴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绘制着简单饕餮纹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
刻意压低了肩背,走路的步伐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意与力度。乍一看,像个家境寻常、出来见世面或替主家办事的伶俐小厮。
她缓缓穿行在嘈杂的摊位间,面具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谄媚的面孔。她在寻找那些眼神尚未完全熄灭、骨子里还带着一丝韧劲或灵气的“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