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灰色短打,幽蓝的长被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写满纯粹困惑的冰蓝色眼眸。
他站姿倒是笔直,但那种“直”并非训练有素的挺拔,更像是一种野兽等待捕食或防御时的自然紧绷。怀里还紧紧抱着昨日那些油纸包,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手!手抬高!跟你说了多少遍!握刀不是让你挠痒!”赵锋终于忍不住,提高嗓门喝道,试图用惯常的严厉震慑这个“学生”。
葬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木刀的手,又抬头看看赵锋,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很努力地理解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别扭但异常认真的姿势,把木刀又往上举了举,几乎要戳到自己的下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完全没有力点和架势可言。
“……”赵锋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教过蠢的,教过笨的,教过偷奸耍滑的,但从没教过这种的!
这蓝毛小子看着不傻,甚至眼神锐利得很,可一教起正经功夫,就像换了个人,不,像块不开窍的石头!不,石头砸一下还有反应,他就像一潭深不见底却毫无波澜的死水,你所有指令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但理解得南辕北辙!
“步伐!步伐配合!我说进,你退什么?!敌人砍你左路,你往右边躲啊!你往前凑是嫌死得不够快吗?!”赵锋指着地上的步伐标记,几乎是在吼了。
他示范了无数次简单的前进、后退、侧移配合出刀,可这小子要么同手同脚,要么在应该格挡的时候莫名其妙一个懒驴打滚,要么在应该突进的时候,猛地往后一跳,警惕地瞪着他,仿佛他才是要偷袭的敌人。
葬情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冰蓝色的眼眸里委屈更甚,还夹杂着一丝“这人好吵好麻烦”的不爽。
他看了看地上的标记,又看了看赵锋气得通红的脸,犹豫着,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然后立刻停住,眼神警惕地观察赵锋的反应,仿佛在确认这样“进”对不对,会不会挨打。
“你……”赵锋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他放弃了,彻底放弃了。这根本不是教武功,这是在驯兽,还是那种听不懂人话、自有逻辑的珍奇异兽!
“算了!先练力量!去!举石锁!最轻的那个,五十下!”赵锋指着角落最小的石锁,试图用最简单的体力活来缓解自己的崩溃,也看看这小子的底子。
葬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个最小的石锁,五十斤,歪了歪头。他放下怀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场边干净处,走到石锁前,蹲下身,伸手,握住……
然后,在赵锋几乎要再次呵斥“用双手!腰力!”的时候,葬情单手,轻轻一提——
石锁离地。毫不费力。甚至,他还好奇地上下掂了掂,冰蓝色的眼眸里露出一点“这东西有点轻”的疑惑,然后看向赵锋,仿佛在问:这样?然后呢?
赵锋:“……”
他默默走到旁边那个百斤重的石锁前,示意:“……换这个试试。”
葬情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大得多的石锁,这次用了双手,握住,腰腿微微一沉。
百斤石锁被他稳稳举过头顶,虽然姿势依旧毫无章法,全靠一身蛮力,但那举重若轻的样子,仿佛手里不是百斤石锁,而是一个大点的南瓜!
他甚至还能维持着这个姿势,转头,用那双冰蓝色的、写满“然后呢?要举多少下?”的眼睛,看向赵锋。
赵锋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干。他自诩臂力不俗,但单手轻松提起三十斤,双手举起百斤且如此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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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蓝毛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哪来这么恐怖的力气?!
“放、放下吧……”赵锋声音都有些飘。他绕着葬情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以前练过?跟谁学的力气?”
葬情放下石锁,拍拍手上的灰,很老实地摇头:“没练。力气,一直有。”在他认知里,力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天生的。
赵锋抹了把脸,感觉自己多年的武学常识和教学经验正在碎成渣渣。力大无穷,却对招式套路一窍不通,甚至无法理解最基本的攻防逻辑。
天赋异禀的武学白痴?
他不信邪,又尝试教了最简单的拳脚套路,结果更糟。葬情要么完全模仿不来那些固定的姿势和连接,要么模仿出来形似神不似,软绵绵毫无力道,要么就在该出拳的时候突然改成抬腿踹,理由是他觉得“那样更方便踢到你的膝盖”。
一个时辰后。
赵锋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颓然地坐在练武场边的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他感觉不是他在训练这个蓝毛小子,而是这个蓝毛小子在用他匪夷所思的“学习”方式,残酷地折磨着他的神经和尊严。
“王爷到——”场外传来通报。
君藏情一身常服,信步走入练武场,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和期待。他很好奇,自己捡回来的这只“小狼崽”,在专业教头手下,能露出怎样的锋芒。
“赵锋,如何?”君藏情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教头。
赵锋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起身,单膝跪地,脸上是混杂着羞愧、崩溃、和强烈倾诉欲的复杂表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王爷……属下……属下无能!”
他声音都带着颤,“那小子……那小子他……”他猛地指向场中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蚂蚁玩、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一个时辰与他无关的葬情,悲愤地低吼出声:“他根本就是个傻子!不,说傻子都抬举他了!七八岁的小孩都比他会学!教他招式,他要么学不会,要么瞎比划!
教他步伐,他同手同脚还觉得自己走得挺对!说话吧,说十句他能听懂三句算好的,剩下全靠猜!可您说他不聪明吧,他力气大得吓人,百斤石锁玩似的!反应也快,快得邪门!可那反应不是功夫,纯属野兽本能!属下一辈子没教过这么……这么让人想撞墙的!”
赵锋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哭出来:“他还……他还咬人!属下方才想纠正他握刀的手,他扭头就咬!属下的护腕都被他咬出印子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
君藏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场中那个对这边动静毫无所觉、依旧专心戳蚂蚁的蓝眸少年身上。赵锋的崩溃控诉,非但没让他不悦,反而让他眼中那抹兴味盎然的光芒越来越盛。
傻子?七八岁小孩的心智?听不懂人话?野兽本能?力大无穷?反应奇快?还咬人?
这些在赵锋看来是致命缺陷的特质,在君藏情眼中,却拼凑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让他兴奋的画像。
一个拥有惊人身体天赋和战斗本能,却心智单纯如白纸,甚至可能因特殊经历而停滞在孩童阶段的……绝世凶器胚子。
这简直比他最初预想的“可造之材”,更加符合他那扭曲的、追求绝对掌控与纯粹暴力的审美。
“呵……”君藏情低低地笑了起来,挥手让快要虚脱的赵锋退下,“辛苦了,赵教头。下去领赏吧,这小子……以后不用你教了。”
赵锋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生怕王爷反悔。
君藏情缓步走到葬情身边。葬情感觉到阴影笼罩,立刻停止戳蚂蚁,警惕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盯着他,身体微微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