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幽蓝的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他想起了白日里赵锋骂他“傻子”,说他“七八岁小孩都不如”。也许吧。他不理解那些复杂的招式,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对“人”的世界充满困惑。
但他清楚地知道疼痛,知道饥饿,知道寒冷,也知道这具身体里沸腾着撕碎一切的力量,却被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只能出无力的呜咽。
这锁链是什么?谁给他戴上的?为什么?
没有答案。
跑不掉的,他再次对自己说。不是放弃,而是陈述一个他用了无数次挣扎验证过的、冰冷的事实。
那就……等着吧。
就在他几乎要与这片死寂的融为一体时——
空气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风,甚至没有光影的变化。但野兽般敏锐的直觉让葬情浑身骤然紧绷,猛地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刀,瞬间锁定房间中央——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一道纤细的、穿着深紫色不起眼劲装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凝聚而出,悄无声息地显现。
是主人。
她依旧戴着那副遮住上半张脸的桐木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清冷,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没有寻人而来的焦灼,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从一个房间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葬情的瞳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放大!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沉沉的麻木与绝望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轰然碎裂,迸出难以置信的、灼热的光芒!是主人!她真的来了!她找到他了!
“主……主人?!”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却又在站起的瞬间僵住,手足无措,怀里还下意识地抱着膝盖,像个被当场抓住做错事的孩子。
狂喜、激动、委屈、还有一丝被抓到“换地方”的心虚,各种情绪混杂在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的生动。
阿锦的目光透过面具,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扫过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你在客栈等,你怎么换地方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疑惑,“还换到了……宁王府?”不会又被拐了吧?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就像在问“今天怎么没吃早饭”一样平常。可这平常之下,却让葬情更加慌乱,他急急地往前蹭了两步,又怕身上的尘土弄脏了主人,停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急切地望着阿锦:“主人!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怎么找到的?”
他太惊讶了,这里守卫森严,主人怎么能像回家一样突然出现?
阿锦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偏了偏头,简单解释道:“我的瞬移,能根据气息,带我移动到我想去的地方,找到想找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项不值一提的小技巧,却让葬情眼中崇拜的光芒更盛。主人果然厉害!
但随即,想到自己违背了“等待”的指令,葬情眼中的光彩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倔强和委屈:“主人,我……不想等。”
他不想在那个空荡荡的客栈房间里,日复一日地对着墙壁和油纸包,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感觉,比被人奴市场的鞭子抽打更让他难受。
每一次听到门外走廊的脚步声,心跳都会失控,然后又在确认不是她后,坠入更深的空洞。等待,尤其是没有确切期限和答案的等待,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比直接的拒绝或伤害,更让人难以忍受。
阿锦静静地看着他。面具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不想等。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
曾几何时,在那个寂静得可怕的山中旧宅,在那个被称作“静寄”的牢笼里,她也曾这样,日复一日地望向紧闭的大门,心里翻涌着同样的焦灼与不甘。即使没有记忆,那份刺痛终是再也挥之不去。
等待,尤其是等待一个掌控你命运、却来去随心的人,确实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残忍。因为它消磨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希望,还有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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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理解。在灵魂深处某个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角落,也潜藏着同样的、对“被动等待”的厌恶与抗拒。
所以她才会“叛”,才会不惜一切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追寻自己的真相。
“我明白。”阿锦打断了他磕磕绊绊的解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柔和,“不想等,很正常。”
葬情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讶,随即是更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信赖。主人没有怪他!她懂!
“但是,”阿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擅自离开约定之地,跟随不明之人,此为一过。身处险地,不知警惕,暴露自身特异,此为二过。”
葬情立刻蔫了,脑袋耷拉下去,老老实实认错:“……葬情知错。”
“知错,便要改。”阿锦走近两步,从地上捡起一个散落的油纸包,拍了拍灰,递还给他,“既然你不想等,也不想再被不同的人‘捡’走,那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
葬情倏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真的吗?!主人要带我走?现在就走吗?”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鬼地方。
“走,可以。”阿锦看着他瞬间雀跃起来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但语气不容置疑,“但要去的地方,比这里规矩更多,危险更隐蔽。你若不懂规矩,寸步难行,反而会连累你我。”
“规矩?”葬情眨眨眼,有点茫然,但立刻挺起小胸脯,急切地表态,“葬情学!葬情一定学!主人教我!”
阿锦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小册子,递到他面前。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书——《宫规》《宫闱禁例摘要》。这是她无聊练字默写出来,如今正好用上。
“今夜,先将这册子上的内容记熟。不是让你认字,是听我讲解,记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见到什么人该如何行礼应对,在什么地方该如何行事。”阿锦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脸补充道,“背完,我便带你走。跟在我身边,我亲自教导你。但若记不住,或阳奉阴违……”
她语气微冷。
葬情立刻抢过那本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我背!我现在就背!主人快讲!”
看着他这副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生怕被再次“丢下”的模样,阿锦心中那点因他擅自行动而起的些许不悦,也彻底消散了。她示意葬情坐到桌边,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和自己带来的微小夜明珠,开始逐条讲解。
然而,讲解的过程,远比阿锦预想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