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些前朝杂记,打时间罢了。”阿锦将书递过去。
君郁泽接过,随手翻了翻,见是些地理风物、奇闻轶事,并非什么经史子集或诗词歌赋,便道:“看看这些也好,开阔眼界,也免得烦闷。只是莫要太过耗神。”
他将书放回,目光重新落在阿锦脸上片刻后才道,“煜儿近日课业,多亏你督促。太傅说,他近日沉静不少,字也工整了些。”
提到大皇子,阿锦的神色更柔和了些,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自然的反应。“殿下本就聪慧,只是前些时日受了惊吓,心绪不宁。如今能静下心来,自是好的。嫔妾不过是陪他说说话,看看书,当不得陛下夸赞。”
“你也不必过谦。”君郁泽看着她眼中那抹真实的柔和,心中微微一动。他能看出,她对煜儿的关心,并非全然出于“任务”或算计,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煜儿他……似乎很依赖你。”他这句话,带着一丝复杂。自己的儿子,依赖一个未见过几面的妃嫔,甚于依赖他这个父皇。
阿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丝微妙的情绪,垂眸道:“殿下年幼,经历变故,心中不安,需要人陪伴。陛下日理万机,心怀天下,自是无暇时刻顾及这些细处。能得殿下信任,是嫔妾的福分。”
君郁泽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脸,窗外透进的阳光为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与疏离,也收起了偶尔显露的伶牙俐齿,像一个真正需要被呵护的、孕育着子嗣的柔弱女子。
可奇怪的是,明知道可能是伪装,是算计,他此刻坐在这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与果香,看着她安静温顺的模样,听着她平缓的语调,心中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
不同于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也不同于后宫其他妃嫔处或虚伪或刻意的逢迎,在这里,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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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榻几上的一块雪梨,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凉意。
阿锦也没有再找话题,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片片金叶飘落。她知道,此刻的沉默,比刻意的交谈,更能营造出一种微妙而“安全”的亲近感。皇帝需要的,或许不是她的妙语连珠,而是这份不打扰的、带着“母性”光辉。
“秋日易萧索,你若有精神,可让宫人扶着,在院里略走走,晒晒太阳,于身子也好。”君郁泽道,这话已带上了关切。
“谢陛下关怀,嫔妾记下了。”阿锦转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柔和的微笑。那笑容很短暂,如同秋日里一抹稍纵即逝的阳光,却清晰地映入了君郁泽眼中。
他移开目光,端起小春适时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神。
又坐了片刻,问了些日常琐事,叮嘱了几句“好生将养”,君郁泽便起身离开了。他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
阿锦起身,送至殿门口,便被皇帝制止了。
看着那抹玄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阿锦脸上的柔和与虚弱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好感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君郁泽’情感波动。好感度+。当前对宿主好感度:o(受宠)】
阿锦在心中漠然地听着系统的播报。o?看来,这“孕期”的伪装,配合适当的姿态,效果不错。皇帝也是人,也会有对温情和宁静的短暂渴求,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孕育”着他子嗣、又与他儿子相处融洽的女人时。
【好感系统提示:主控好感+,检测到宿主‘阿锦’对目标人物‘君郁泽’当前好感度:(正常无感)】
等于没涨。
阿锦没什么反应,这才对她怎么可能会对因为一时善意对一个心思难测、随时可能因利益将她舍弃的帝王,产生什么真正的好感?
那一瞬间的波动,不过是环境与演技带来的错觉,如同秋日阳光下的浮尘,转眼便会消散在冰冷的现实里。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奉天楼,此处位于皇宫西北角,地势略高,远离六宫喧嚷,独享一份庄严肃穆的寂静。朱漆的楼阁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飞檐斗拱,描金绘彩,供奉着皇室历代先祖与天地神只。
守楼的内侍验过腰牌,躬身引阿锦入内。楼内空旷高敞,光线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形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陈年木头与纸张的特殊气味,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正中巨大的神龛供奉着鎏金神像。
阿锦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下,接过内侍递来的三炷线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然后,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双手合十,垂眸静默,似乎在心中默默祝祷。
葬情则垂手侍立在她身后两步,低眉顺目,冰蓝色的眼眸被浓密的睫毛遮掩,只偶尔极快地扫过殿内各处阴影角落。
祈福的流程很快走完。阿锦起身,对引路内侍微微颔:“有劳公公。本宫想在此处静心片刻,公公可自去忙。”
内侍应声退下,偌大的主殿内,便只剩下阿锦主仆,以及那缭绕的香烟与无声的牌位。
然而,阿锦并未“静心”。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侧一道通往二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的楼梯。
奉天楼掌祀匀褚,据说便常在二楼静室清修,或处理一些与祭祀、历法、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天意”相关的文书。
此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许,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面如冠玉,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常年一袭纤尘不染的紫色道袍,在宫中颇有“高岭之花”的名声,等闲妃嫔甚至不敢直视。然其敛财之能,与其相貌一般“出众”,宫中早有传闻,这位掌祀大人“清高”的背后,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天机有偿”,且胃口奇大,非重金不能动其口。
阿锦今日来此,祈福是假,探这位掌祀的虚实,甚至看看能否“解决”假孕可能带来的某些“天意”层面的隐患,才是真。
毕竟,假孕欺君,是逆天悖理的大罪,若有人借此在“天象”、“神谕”上做文章,将是极大的麻烦。匀褚掌祭祀、通历法,若能为己所用,或至少让他闭嘴,许多事情会顺利得多。
她正思忖着如何“偶遇”或求见,那二楼楼梯口的帷幔,却无风自动,轻轻掀开一角。一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上端。
正是掌祀匀褚。
阿锦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礼微微屈膝:“穗贵人朝露,见过掌祀大人。”
匀褚并未还礼,只是缓步走下楼梯,紫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他在阿锦面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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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至此祈福,心诚可鉴。”匀褚开口,声音也如其人,清冷悦耳,却无温度,“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眸中掠过一丝微光,“贵人腹中‘祥瑞’,气息略显虚浮,根基似乎未稳。可是近来思虑过重,或有外力侵扰?”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带着方外之人惯有的玄虚。但听在阿锦耳中,他是在试探?或是,他已经知道了,借此敲打?
阿锦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惶恐”,声音也放低了些:“掌祀大人慧眼。近日确有些心神不宁,夜寐多梦,唯恐对皇嗣有碍,不知掌祀可有化解之法?”她将话题引向“化解”,既是试探,也是递出话头。
匀褚静静地看了她两息,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隔空虚点了一下阿锦的小腹方向,又指了指上方香烟缭绕的神龛,语气平淡无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每说一个“知”字,声音便更冷一分,“贵人‘心事’过重,恐非‘祥瑞’之福。若想求得心安,保得‘根基’无虞,需以诚心,感召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