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问题怎么知道底线在哪里?咱们以前在团里的时候哪次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杨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行,你先拿个方案出来,我在党委会上帮你推。”
“就这么定了。”
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办公桌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线。我盯着那道金线看了一瞬,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顾当年当团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旁边坐着搭档,一口一口地喝茶,一句一句地商量,把那些看起来走不通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我收回目光,低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秋天踩在落叶上,又像春天雨点打在树叶上,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杨浩也没再说话,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写,偶尔伸手帮我翻一页,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用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概是哪个参谋急着去送文件。远处操场上传来出操的口令声,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那声音穿过窗户,穿过墙壁,穿过这早晨的空气,落在我的耳朵里,像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
我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那页写满了批注的材料递给杨浩。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抬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度是往上翘的。
“行,”他说,“就按这个路子走。”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蓝得透透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谁随手扯了几团棉花扔在天上,也不管好不好看,就那么飘着。
我看着那片天,心里忽然觉得很满。
不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终于散了,不是因为军里的那些人终于闭嘴了,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安安心心地、踏踏实实地、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这摊子事儿上了。
新单位新,要打出真正的实力,路还长得很,但没关系,一步一步走就是了。老顾走过来了,我也能。
我这边紧张的训练还在继续,日子被拉练、演习、新装备磨合填得满满当当的,每天从早到晚泡在训练场上,连喝水都得抽空。
杨浩说我最近瘦了一圈,我自己倒没觉得,只是每次回家照镜子的时候现下巴确实尖了些,但也没当回事,想着等这阵子忙过去就好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训练场上带着营连干部过一遍新战术的协同流程,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整个训练场晒得像一块被烤过的铁板,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迷彩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我手里拿着对讲机,正跟三公里外的装甲分队确认汇合时间,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震动贴着大腿,一下一下的,又急又密。
我以为是旅里哪个部门打来的,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玥玥”两个字。
这个时间她一般不打电话。
我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对讲机换到左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我很少听见的慌张。
她这个人平时比我稳,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来不让我操心,连生孩子的时候都是进了产房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她的声音在抖,抖得不厉害,但能听出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地颤。
“小飞,我爸病了。”她的声音急促,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背景音里有医院特有的那种广播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咕噜声,“轻度脑梗,现在在医院,我刚到。”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嘴上没耽误,问了医院名字和科室,她说在军区总院神经内科,刚送进去不久,医生说是轻度的,还在检查。我让她别慌,说我马上到,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车钥匙。
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训练场上尘土飞扬,那些兵还在跑还在喊还在按着计划推进,可那些声音忽然就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得见但摸不着。
我跟杨浩交代了几句,让他盯着训练,杨浩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岳父病了,好像是脑梗。”
他二话没说把我往外推,“你快去,这边有我。”
我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常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拍在腿上,一下一下的,我顾不上整理,拉开驾驶座的门就钻了进去。
从旅里到军区总院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老顾上次住院的时候这条路我跑了不知多少趟,哪个路口容易堵、哪个红绿灯时间长,全都刻在脑子里。今天运气不错,一路绿灯,我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甚至没顾上摆正,歪在线上就熄了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神经内科在住院部六楼,电梯等不及,我直接走了楼梯。推开门禁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味道先涌了过来,消毒水、药剂、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冷冰冰的气息,和上个月老顾住院时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层楼,换了一间病房。
我一眼就看见了玥玥,她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攥着一沓单子,脸色白得像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外套,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看见我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老公”,那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走过去,没说话,先把她手里的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检查申请单,ct、核磁、血液化验,好几张叠在一起,边角被她攥出了褶子。
我把单子捋平了,问了一句“爸呢”,她往走廊尽头指了指,说在里面,刚做完ct推回来,医生说轻度脑梗,人清醒着,就是左边手脚有些没力气。
“妈呢?”
“在里面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