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单子还给玥玥,拉着她的手往病房走。她的手凉得很,指节微微颤,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人在就行了。
病房是双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岳父,岳母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只手搭在岳父的被子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岳父的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但人是清醒的,看见我进来还抬了抬右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来了”之类的。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叫了一声爸,他点了点头,左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和右边的嘴角不在一条线上,看着让人心里紧。
主治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说话很快但很清楚,把病情交代了一遍。轻度脑梗,面积不大,送来得还算及时,溶栓处理之后情况稳定了,但左边的肢体功能受了些影响,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和玥玥,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在生的事情,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玥玥听完问了一句“能恢复好吗”,医生说“概率很大,但需要时间”,说完又补了一句,“家属别太紧张,病人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我谢过医生,转身看玥玥,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被她抬手蹭了一下就没了。
岳母从凳子上站起来,让玥玥坐下,自己站到窗边去了,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是在看窗外的天还是在忍眼泪。
我站在病房中间,穿着常服站在这个到处都是白色和蓝色的地方,显得有些不搭调,但顾不上这些了。
脑子里转了好几件事,旅里的训练有杨浩盯着,出不了大问题;岳父这边病情稳定了,暂时不用转院;家里两个孩子,老顾和我妈在带着,也放心。
每一件事都有着落,每一件事都有人在扛,可心里那个拧着的劲儿就是松不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老顾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岳父的情况怎么样?”
消息来的时间是一分钟前。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的,大概是玥玥在家里接到电话的时候,话传到了他耳朵里。他这个人就这样,什么事儿都知道,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但从来不急赤白脸地问,永远是这么淡淡的、稳稳的一句,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不溅水花,只起涟漪。
我打字回复:“轻度脑梗,人清醒,医生说恢复概率大。”
消息出去,不到十秒钟就有了回音,还是短短一行:“需要什么跟我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妈带着两个孩子呢。”
我看着那行字,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护士推着推车从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出轻微的咕噜声,远处有呼叫铃在响,一声接一声的,不急不躁,像这个科室的心跳。
玥玥从病房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抽上来的,抽到最后,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爸早上说头晕,我妈没在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妈中午回家才现他说话不太对,赶紧打了o。”
我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送来得及时,医生说没事,你就别往回想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呼叫铃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下午的心跳,慢得让人着急,又稳得让人安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彩色的蔬菜和水果,标注着各自对心脑血管的好处,红红绿绿的,看着热闹,但在这个到处都是白色和蓝色的地方,那点热闹显得格外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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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忽然想起老顾上次住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也是这样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宣传画,也是这样心里拧着放不下来。
那时候是玥玥陪着我,现在我陪着她。
窗外起风了,把对面楼的窗户吹得哐当响了一声。我偏过头看了一眼病房里,岳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岳母还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还搭在被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座雕塑,守着什么。
我把手机又掏出来,给杨浩了一条消息:“我岳父情况稳定了,明天训练照常,我早上过去看一眼。”
杨浩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点开老顾的聊天框,看了看他的那两行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旁边的玥玥呼吸变得均匀了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肩膀靠在我胳膊上的分量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光,天快黑了,这个下午过得又快又慢,快得像一眨眼的工夫就从正午滑到了黄昏,慢得像每一分钟都被抻长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熬过去的。
我坐在这片灰白色的光里,想着岳父明天要做的那一堆检查,想着康复训练要怎么做,想着玥玥这几天的假怎么请,想着两个孩子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老顾那句话,“需要什么跟我说。”他没说别的,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长篇大论,就那么一句话,七个字,但那个分量,比什么都重。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这片橘红里,什么都有。
第二天晚上我主动留下来陪床。
玥玥原本不肯走,站在病床旁边攥着她爸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副样子像极了小时候丢了心爱东西又不敢哭出来的孩子。